摊丁入亩……
对这个时代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程来运斜目瞧了一眼整个课堂。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所有人的嘴巴都张的老大。
他们的脑子里都在疯狂的运转。
按亩收……不按人头?!
这……这对吗?
这太对了!!
越想,越是觉得程来运提出的这个想法极有可行性。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声响。
谢昱衡的手还悬在半空,茶盏已经落在了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去捡,也没有去扶。
他的目光落在程来运身上,那双看透了七十载人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那种“这个年轻人说得不错”的赞许。
是那种“老夫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的释然。
程来运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看谢昱衡,没有看陆沉,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修竹上,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谢昱衡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太子连忙站起来。“太傅。”
“陛下真是——”谢昱衡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为殿下寻来了一位人中龙凤。”
太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中龙凤。
这四个字从谢昱衡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夸奖都重。
陆沉、张和、王启、刘元,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从谢昱衡嘴里得到过这四个字。
他看了程来运一眼,程来运依旧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谢昱衡夸的不是他。
“太傅谬赞。”程来运微微低头。
谢昱衡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太子行了一礼:
“殿下,老臣今日的课,讲完了。”
太子连忙还礼:
“太傅慢走。”
谢昱衡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程来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头。“程仲节。”
“下官在。”
“你这个想法,老夫会奏请陛下。”他顿了顿:
“至于能不能行,不是老夫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程来运低头:
“下官明白。”
谢昱衡不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门没有关,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哗哗地响。
…………
临近晌午。
东宫的饭菜着实不错。
程来运吃过午饭,与太子一同在屋中休息。
太子坐在主位,端着茶盏,没有喝。
他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仲节。”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办法——”
“你是认真的?”
程来运点头:
“臣是认真的。”
太子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一些,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程来运。
“你怎么想到的?”
程来运眨了眨眼:
“就是觉得殿下不过是答案说得差了些,那位谢太傅便有些咄咄逼人。”
“臣看不过眼,就站起来把心中想到的全说了。”
太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程来运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邀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我说的是实话”的坦然。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仲节。”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臣在。”
“你——”他顿了顿,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热流咽了回去:
“你坐下说话。”
程来运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太子也坐下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你方才说的那个摊丁入亩,本宫会记在心里。”
“以后——以后本宫让你放手去改。”
程来运看着他。“臣记下了。”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着那盏凉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咽下去。
程来运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觉得尴尬。
程来运摸着下巴,咳嗽一声开口:“殿下。”
“嗯。”
“方才太傅说,臣是殿下的人中龙凤。”
他的面露正色:
“臣以为,殿下才是臣的龙凤。”
说完,他便起身推门出去了。
走出房门,程来运嘴角微微一翘。
反向收买人心。
这波操作他能给自己打八点四分。
因为他自己有一点六。
……
脚步声越来越远。
太子坐在主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着那盏已经喝干了的茶盏,忘了放下。
他,只是呆呆的透过房门的缝隙,看着程来运的背影。
看了很久。
……
东宫偏殿,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那张紫檀木的圆桌上。
桌上摆着四盏茶,三盏已经喝了大半,一盏还满着。
陆沉坐在主位,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玉佩,拇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
张和坐在他左手边,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
王启坐在右手边,端着一盏茶,没喝,只是捧着。
刘元坐在对面,趴在桌上,像是又困了。
四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张和把二郎腿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王启,又看了一眼刘元:
“那个摊丁入亩的法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王启放下茶盏。“不错。”他顿了顿:
“我爹说过,大远朝最大的问题就是丁税。按人头收,穷人交不起,富人不想交。朝廷收不上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那个法子,是把死结解开了。”
刘元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就是得罪人。”
“我大远朝宗门林立,土地大部分都掌控在那些宗门手中,从他们嘴里抢肉……呵呵。”
“得罪人怕什么?”
张和哼了一声:“我大远朝神通无双,那些小门小派岂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