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建业帝的眉头微微皱起,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程来运?”
他看了谢昱衡一眼,又看了于清正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不是太子伴读吗?今日是头一回入东宫讲学吧?”
谢昱衡点头:
“正是。老臣今日讲国策,殿下与几位伴读各抒己见。最后老臣问殿下如何养民,殿下答得不够周全。”他顿了顿:
“程来运便站了起来,说了他的想法。”
建业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说了什么?”
谢昱衡正要开口。
于清正往前迈了一步,朝谢昱衡深深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张启年都没反应过来。
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绯色的官袍随着弯腰的动作垂下来,像一面收拢的旗。
“谢太傅。”
于清正的脸上透着一抹干笑,他行礼之后搓了搓手道:
“程来运是老夫的师侄,墨门不成器的晚辈。”
“今年不过二十岁,年纪轻,阅历浅,在朝堂上更是初来乍到。”
“若是在课上有言语不当之处,得罪了太傅,老夫替他赔个不是。”
“还请您老大人大量,多多担待。”
他说完,腰又往下弯了几分。
张启年站在一旁,看着于清正这副模样,眼皮跳了一下。
他跟于清正同朝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对谁弯过腰。
工部尚书,三品墨修,建业帝面前都敢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人,现在为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把腰弯成这样??
谢昱衡看着于清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双看透了七十载人世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说话,没有让于清正起来,也没有说“不必多礼”。
他就那么看着,于清正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眉头轻挑。
他没有替于清正解围,也没有催促谢昱衡。
他在等。
等谢昱衡开口,等于清正起来,等这场小小的“误会”自己揭开。
谢昱衡轻笑一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也知道于清正心中的想法,开口道:
“于尚书,你多虑了。老夫来,不是告状的。”
于清正愣了一下。
那是啥??
他实在想不到。
有什么事情,能让堂堂谢太傅,因为程来运,特意再来一趟御书房……
谢昱衡并未直接开口,而是转过身,看着建业帝,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意:
“陛下,老臣听闻,户部和工部正在为税收的事头疼?”
建业帝看了张启年一眼,又看了于清正一眼:
“太傅消息灵通。”
“不是老臣消息灵通,是于尚书方才那番话,老臣在殿外听了一耳朵。”
谢昱衡的声音很平:
“陛下正在为百姓的生计发愁?”
建业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看了张启年一眼:
“张爱卿,你把方才说的,再跟太傅说一遍。”
张启年往前站了一步,咽了口唾沫。他看着谢昱衡那张清癯的、看不出年龄的脸,深吸一口气:
“太傅,大远朝的丁税,越收越少了……”
他叹息一声道:
“贫者田少丁多,越交越穷;富者田多丁少,隐匿人口,规避丁税。”
“下官查了建业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的账,丁税拖欠一年比一年严重。”
“建业二十五年,拖欠三百四十万两。”
“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江南几省的丁税就收不上来了,届时我大远朝……唉。”
他话没有说完。
而是用叹息声表达。
谁都知道他后面没说完的话。
谢昱衡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于清正。
于清正叹了口气:
“太傅,工部的账上,一文钱都没有。”
御书房的气氛。
一时间有些寂静。
“陛下。”谢昱衡打破宁静,开口:
“老臣今有一法,正好可以解户部和工部的燃眉之急。”
“甚至,可以解决丁税越收越少的问题。”
……
这话一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建业帝坐直了身子。
张启年抬起头,茫然的看着谢昱衡。
于清正也是懵然。
……
不是,人丁税的问题……别说大远朝千载国祚。
纵然是整个历史。
都是一直解决不掉的大麻烦!
谁都知道。
这其中最关键的点在于……土地兼并。
而土地兼并这个问题,困扰的不只是大远朝,而是整个人类的历史。
你谢太傅一开口,就说能从根上解决这个问题??
这有点扯吧??
但是……
谢昱衡是何人?
大远朝修为至臻境的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说的话,御书房中,还真没人敢反驳。
“太傅请讲。”建业帝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谢昱衡站在御书房中央,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臣以为,问题的根子不在丁税太重,而在征税的方式。”
“按人头征税,贫者田少丁多,越交越穷;富者田多丁少,交的却少。”
“而且,这个问题最根本上,不在民丁的多少,而是土地不在民丁的手里。”
建业帝没有说话。
张启年的呼吸放轻了。
于清正一动不动。
这个问题。
谁都知道。
谢昱衡继续说:
“老臣的想法是——不按人头征税,按田亩征税。”
“把丁税摊进田亩里。”
“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无田不交。”
……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昱衡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闷闷地沉下去,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一县的丁税总额不变。”
“但不按人头摊派,按田亩摊派。”
“有田一百亩的,交一百亩的丁税。”
“有田一亩的,交一亩的丁税,没有田的,一文不交。”
“对小农,是大利。”
“们没有田,或者田很少,本来交不起丁税,现在不用交了。”
“他们活下去了,户口就不会流失,土地就不会抛荒,来年朝廷还有税可收。”
“对宗门豪强,他们有田,交丁税是天经地义。”
“他们隐匿人口的那些手段,全废了。”
“因为按田亩交税,不按人头交税。”
“你藏再多人口,也少不了一分钱的税。”
“对朝廷,丁税总额不变,但征收的对象变了。”
“以前收不上来的那些,现在能收上来了。”
“因为征税的依据不再是捉摸不定的人口,是实实在在的田亩。”
“田在那里,跑不掉。谁的地,谁交税,赖不掉。”
他说完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昱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时有了一抹呆滞的光芒。
张启年。
于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