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正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一股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一个人走在回工部的路上。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他没有去理。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摊丁入亩”。
不是谢昱衡说的,是程来运说的。
那个在诏狱里跪在他面前、说“大师伯,我扛得住”的孩子。
那个从永安县一路杀到京城的年轻人。
那个他以为已经看透了的墨门弟子。
在谢太傅的课堂上,当着太子和勋贵子弟的面,抛出了足以改变大远朝百年积弊的国策。
于清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站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工部的值房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案前的人。
月白色的儒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细不可见的补痕。
那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得很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清癯的、看不出年纪的脸。
张临正。
于清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张临正放下文书,站起来:
“等你。”
于清正走到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什么事?”
张临正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清瘦挺拔的轮廓:
“火器,灵弩。工部还有多少库存?”
于清正的手顿了一下。“你要多少?”
张临正张开手,五指撑开。
“五十?”于清正放下茶盏:
“五十火灵铳,工部库房里还有。”
“灵弩也还有些存货,你调个手令来,明日给你。”
张临正摇了摇头。
于清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百?你要这么多做什么?监国司又不出城打仗。”
张临正依旧摇头。
于清正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临正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你到底要多少?”
“五千火灵铳,五千风灵驽。”张临正的声音很平。
于清正正在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
“噗——”
茶水溅在案上,溅在张临正的儒袍上。张临正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看着于清正。
“五千?各五千?”于清正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要这么多作甚?要造反?”
张临正瞥了他一眼:“关于玄似道背后的势力,有眉目了。”
他的声音很轻:“要做好准备。”
于清正的笑容收了。
玄似道。
三品武修,李显的同谋,那个在玉玄道上被程来运和风无向联手挡回去的黑氅男子。
他的背后还有人,一直在查,但没有眉目。
现在张临正说有眉目了,那就不是小事。
“什么势力?”于清正问。
张临正没有回答。
他看着于清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把东西准备好。到时候,自然知道。”
于清正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
“做不了。”
“为什么?”
“没钱。”
张临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刚秋收过吗?户部的税银应该到了。”
于清正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你有所不知。本官刚从御书房回来。”
“户部那边,焦头烂额。”
他把张启年说的那些数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临正。
丁税拖欠一年比一年严重,建业二十五年拖欠三百四十万两。
小农交不起,豪强不想交。
江南几省,不出五年,丁税就收不上来了。
张临正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于清正说完了,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入喉。
“土地兼并。”张临正开口,声音很轻:
“自古都是每个王朝沦陷的开始。”
“田在豪强手里,不在百姓手里。朝廷收不上税,百姓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就逃,逃了就少人,少人就少税,少税就养不起兵,养不起兵就守不住边关。边关失守,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
“大远朝立国千年,这个死结,没有人解开过。”
于清正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张临正看见了。
“其实也不见得。”
于清正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脸上带着一种张临正很少见到的神采飞扬。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他在等张临正发问。
张临正确实问了:
“哦?什么法子?”
于清正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像是在酝酿什么。
“不按人头征税,按田亩征税。把丁税摊进田亩里,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无田不交。”
张临正的手指微微一顿。
于清正继续说。
“一县的丁税总额不变,但不按人头摊派,按田亩摊派。”
“有田一百亩的,交一百亩的丁税;有田一亩的,交一亩的丁税;没有田的,一文不交。”
于清正说完了,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还有很多,他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清楚,只说到这以张临正的才智一定能想到这个法子的利弊!
张临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部表情虽然处理的很好。
但于清正还是能看出来。
张临正的眼角处在猛的抽搐。
他的瞳孔,也在骤缩!
于清正端着茶盏,嘴角弯着,不说话。
良久之后。
张临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个法子——是你想的?”
于清正摇了摇头。
张临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谁想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于清正左手负后,右手抚须,下巴微微抬起,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嘴角弯着,眼角弯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正是我墨门弟子,程来运。”
张临正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看着于清正,瞳孔里有一种于清正从未见过的光。
“程来运。”
张临正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于清正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今日在东宫,谢太傅讲国策,问如何养民。太子答得不够周全,程来运便站了起来,说了这个法子。”
“”太傅听完,亲自去了御书房,当着我、张启年和陛下的面,把这个法子说了出来。”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抹挥之不去的得意之色:
:“陛下说,这一策可抵百万雄兵。”
张临正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