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木人桩的呜咽声。
陆沉没有拔刀。
他看着程来运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怒,是被人从高处俯视时才会有的那种不适。
他深吸一口气,手从刀柄上移开。
既然对方不用武器,他也不用。
“那就不用刀。”陆沉说。
程来运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眉头轻挑。
这小子……本性倒是不坏。
之所以针对自己,应该是自己的到来给了他很大的危机感。
毕竟自己来之前,太子哥哥应该是倾心于他的。
啧。
陆沉动了。
六品巅峰武修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跑,是闪——一闪身就到了程来运面前,一拳轰向他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试探,没有保留,裹着六品巅峰的气血之力,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切磋,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个墨修——武道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程来运没有躲。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不是拳头,是手掌。
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陆沉的拳头。
“砰——”
拳头砸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拳掌相交处炸开,扬起地上的尘土。
陆沉的拳头被那只手掌稳稳接住,纹丝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不是程来运的手掌硬,是他的气血在被那只手掌压制。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咬着牙,想把拳头抽回来,抽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还是抽不动。
那只手掌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拳头,不紧不松,但就是挣不开。
“你——”陆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来运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指缝间,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放开了一瞬。
“轰!!”
武道五品,气血凝实,意随心动!!
那股气息从他体内涌出来,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陆沉的脸白了。
不是怕,是气血被压制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能感觉到,程来运的气血比他强,不是强一点,是强一个层次。
六品和五品之间隔着的不是量,是质。
他的气血像一条河,程来运的气血像一片海。
张和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王启手里的茶盏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刘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溜圆。
项霸先站在场边,那双凌厉的眼睛里,透出一抹惊讶。
他看着程来运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墨武双修,都是五品。”
他声音不大,只有他自己听的见。
程来运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看着陆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承让。”
陆沉退了三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拳锋上连红都没红,更别说伤。
不是程来运打不过他,是程来运根本没有出全力。
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接住了他的拳头,然后松开了。
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在东宫偏殿说的那些话,
“文课上让他出风头,武课上我们找回来。”
找回来?
怎么找?
人家的武道修为比他高一整品。
张和的声音在发抖:
“五……五品?墨修……武道五品?”
王启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刘元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他想起自己在偏殿说的话,
“懂得再多,打不过就是得矮人一头”。
现在他知道了,打不过的不是程来运,是他们。
项霸先走到程来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武道五品,意随心动。墨修也是五品。”
他顿了顿:
“你的武道是谁教的?”
“高家。”
程来运说。
项霸先的手指微微一顿。
高家。
镇北王高家。
大远朝武修的巅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你现在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了?”
陆沉低头:
“学生知道了。”
项霸先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程来运一眼随后淡漠道:“今日的课便结束吧。”
说完,他便只给众人留下一个背影,迈步而行。
脚步声越来越远。
演武场里安静了下来。
陆沉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站了很久,久到张和、王启、刘元都不敢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朝程来运走过去。
走到程来运面前,他停下脚步,抱拳,弯腰:
“陆沉,字辅舟。”
“以后在东宫内,愿以仲节马首是瞻。”
他的腰弯得很深,声音很稳,没有不甘,没有勉强。
张和愣了一下,然后也走过来,抱拳弯腰。
“张和,字行之。”
王启走过来。
“王启,字明远。”
刘元走过来。
“刘元,字子固。”
四个人站在程来运面前,弯着腰。
程来运看着他们的发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太子坐在廊下,端着茶盏,忘了喝。
他看着那四个弯腰的背影,面色微微一僵。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本宫的人被别人收服了”的微妙。
程来运看了太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几人,伸手扶住陆沉的胳膊:
“辅舟兄请起。诸位请起。”
陆沉直起身,看着程来运,程来运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
“仲节,你方才那一掌,用了多少力?”
程来运想了想:“五成?”
他不敢说两成都没有,怕打击到对方。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成。
他全力一拳,人家用了五成力就接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仲节,你这个人,让人很没面子。”
程来运笑而不语。
这话他没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