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抬起头:
“臣不知。”
“你不知?”建业帝眉头轻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淡笑一声:
“程来运,你怕不怕?”
程来运心中微动。
随后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建业帝的目光:
“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陛下若想杀臣,今日臣便不会出现在御书房中。”程来运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建业帝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的面容开口问道:
“那你说朕想怎么做?”
程来运沉默了一下。
随后开口道:
“查。”
“哦?”建业帝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
“查谁?”
程来运面无表情,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些折子,低声开口:
“陛下是要臣查这些人。”
“查他们是谁的人,查他们为什么写这些折子,查他们背后站着谁。”
说到这,他顿了顿,“陛下要动一动这些人,总得有个由头。”
程来运看的清楚。
建业帝不是在保护他,是在用他。
他程来运,是建业帝的刀。
但这一次,他不介意当这把刀。
因为那些人弹劾的不是他,是摊丁入亩。
而摊丁入亩,是他要给这个天下开的一副药。
“哈哈哈哈哈!!”
建业帝忽然放声大笑,他看着程来运笑了一阵,随后愉悦拍手:
“若是你早生二十年,就没有张临正什么事了。”
“今日坐在监国司指挥使位置上的人,就是你了。”
程来运弯腰低头:“臣惶恐。”
“呵呵。”建业帝轻笑,随后抬手扶起程来运,目光变的肃穆,盯着他道:
“好好干。”
“日后这大远朝,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臣领旨。”程来运行了一礼。
建业帝摆了摆手:
“去吧。一个月,朕要结果。”
程来运把那沓折子收进怀里,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陛下。”
“嗯。”
“臣查这些人,查到什么程度?”
建业帝看着他,带着笑容的脸上,透出一抹如寒霜般的冷意:
“查到朕能杀他们为止。”
程来运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落下。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夜风起了。
…………
夜色沉沉,长街寂静。
程来运走在回府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里的折子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铁,但他的脑子里比怀里更沉。
建业帝为什么要让他去查?
不是因为他信任自己,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刀子”。
建业帝自己不能下场撕,他是皇帝,他要保持超然。
所以他需要一个既懂摊丁入亩、又有能力查案、还愿意当刀的人。
而他程来运,刚好符合这三点。
程来运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心里一片澄明。
不止是当刀。
建业帝还在试探他。
查这些人,查到什么程度,怎么查,查完之后怎么处理——这些都在考察他的政治智慧。
建业帝不是在考他的查案能力,是在考他的分寸感。
查浅了,建业帝不满意;查深了,得罪太多人,建业帝会考虑要不要保他。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分寸。
他摸着下巴,轻声呢喃:
“那便先从一些边缘人物开始。”
他加快了脚步,却不是往府里走的方向。
他拐了个弯,朝监国司走去。
监国司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程来运推门进来运堂的时候,朱远之正坐在案前擦刀。
他看见程来运,站起来:
“头儿,这么晚了,您这是……?”
程来运走到案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沓折子,翻出其中一本,推过去:
“查这个人。”
朱远之低头看去,折子上写着一个名字——钱维远,监察御史,五品。
“御史?”朱远之抬起头,有些茫然。
他不懂程来运为什么要查一个五品御史,但也不敢多问。
他把折子收好,点了点头:
“天亮之前,给您消息。”
程来运摆了摆手。
朱远之转身出去了。
天还没亮透,朱远之就回来了。
他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
“头儿,钱维远,监察御史,建业二十一年进士,分到都察院,当了三年七品监察,去年刚升的五品。”
“家在京城,没什么背景,老婆开了个绸缎庄。”
程来运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出身寒门,没有背景,考了十年才中进士,在都察院熬了四年,去年突然从七品升到五品。
跳过了六品,不合常理。
要么是有人提携,要么是替人办了什么事。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常去醉仙居,与户部郎中孙某往来密切。”
程来运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走,去醉仙居。”
京城,醉仙居。
二楼雅间,门开着,酒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菜肴的香味和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说笑声。
钱维远坐在主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端着酒杯,晃来晃去,酒液洒出来,溅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
“你们是不知道,”
他打了个酒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那程来运,算什么东西?一个永安县来的泥腿子,靠着拍张临正马屁上了位,就敢妄议国策?”
“还摊丁入亩?呵,妖言惑众!”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笑,有人给他倒酒,有人劝他小声些。
钱维远一摆手,声音更大。
“小声什么?本官怕他?他要是敢来,本官当面骂他!本官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等着看他怎么死!”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程来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朱远之和海无涯。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同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成尴尬。
钱维远也愣住了,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程来运走进去,在钱维远对面坐下。
他没有看那几个人,目光落在钱维远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