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钱维远趴在一旁,浑身还在发抖,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供词写得不算详细,但也足够了。
什么时候认识的孙成礼,吃过几次饭,收了多少钱,折子是谁让他写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程来运把供纸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了钱维远一眼,笑眯眯道:
“远之,送钱大人回府。”他顿了顿,“客客气气地送。”
朱远之愣了一下:
“头儿,放他回去?”
“不放回去,留他过年?”程来运瞥了他一眼:
“供词都写了,人还能跑了?再说了,他跑了,谁替咱们钓鱼?”
朱远之没再问,上前扶起钱维远。
钱维远腿还是软的,站了两下才站稳,低着头,不敢看程来运。
朱远之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钱维远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程大人。”他的声音沙哑:
“下官写的那些,都是真的。”
程来运没有说话。
钱维远被扶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程来运转过身,看着海无涯。
他把那份供词从怀里又取出来,展开,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户部郎中孙成礼”。
海无涯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咽了口唾沫:
“头儿,抓?”
“抓。”程来运把供词折好,收进怀里,环抱起胳膊,翘起二郎腿:
“现在就去,客气点,别在户部大堂闹,就说请他来喝茶。”
海无涯转身就跑。
程来运叫住他:
“他要是问谁请他,你就说——钱维远想见他。”
海无涯赶紧点头。
户部大堂,申时。
孙成礼从签押房出来,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府。
他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钱维远昨晚被抓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但他不知道钱维远说了什么。
他在心里把和钱维远往来的每一次见面都过了一遍——吃饭,喝酒,送银子。
没有留下字据,没有书信往来。
钱维远就算说了,也只是口供,没有实证。、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孙郎中。”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成礼抬起头,看见一个胖胖的监察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铜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的眉毛不自觉的跳动了两下。
眼前这个人,他有印象。
是程来运手下的,叫什么来着——海无涯。
“孙郎中,我家大人有请。”
孙成礼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跳已经快了:
“你家大人是?”
“监国司从五品按察使,程来运程大人。”
孙成礼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找我何事?”
海无涯笑了笑:
“钱维远钱大人想见您。”
孙成礼的瞳孔微微收缩,只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点了点头:
“好,本官换身衣裳。”
“不必了。”海无涯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孙郎中,请吧。”
孙成礼看着门口那辆青布马车,又看了一眼海无涯,他面无表情点头:
“好,走吧。”
……
监国司,诏狱。
孙成礼被带进来的时候,面色还算平静。
他看见坐在案后的程来运,看见他身后站着的朱远之,看见桌上那盏油灯和那一沓文书。
他没有慌,站在那里,看着程来运:
“程大人,请本官来,所为何事?”
“坐。”程来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成礼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衙门里回话一样。
程来运看着他,孙成礼也看着程来运。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孙成礼先开了口:
“程大人,本官知道钱维远被抓了。本官也知道,钱维远可能说了什么。但本官没有做过的事,谁说了也不算。”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本官是朝廷命官,从五品。你请本官来喝茶,本官来了。但你要审本官——你有圣旨吗?”
程来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孙郎中,你倒是硬气。”
孙成礼笑了笑:
“不是硬气。是本官没做过亏心事。”
程来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本官问心无愧”的笃定。
他见过这种人,不是真的问心无愧,是把自己骗得太好,好到自己都信了。
程来运没有再多说。
他把桌上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孙成礼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程来运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孙成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这个东西,或者说,他听说过:
“这是——”
“引魂丹。医宗特制。”
程来运的声音很平:
“四品以下,吃了之后神魂恍惚,问什么答什么。”
“孙郎中,你堵得住嘴,堵不住神魂。”
孙成礼面色微变。
程来运对于这种小角色,也懒得说那么说。
他直接站起来,拿着丹药,走到他面前:
“孙郎中,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说了,这枚丹药就不用吃了。”
孙成礼盯着那枚丹药,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我说。”
“呵呵。”
程来运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玩味的笑:“骗你的。”
“说不说,这枚丹药你都得吃。”
说完,他便直接出手按住孙成礼的下巴。
“咔嚓~”一道细微的声响。
孙成礼下巴脱臼,程来运将丹药往其口中一塞。
“嗬嗬~”
孙成礼喉咙一紧随后片刻,目光就变的呆滞。
程来运看到这一幕,嘴角笑容不变,徐缓开口:
“说说吧,关于朝中那些弹劾本官的事情。”
孙成礼木然,空洞的望向前方,徐缓开口:
“周侍郎让我找人参程大人。”
“他说摊丁入亩不能行,行了,勋贵、世家、宗门的钱袋子就漏了。”
“让我找个御史挂名,不用太聪明,听话就行。我找了钱维远。”
周侍郎?
程来运眯起眼睛。
这可是一条大鱼。
朝中一个六个侍郎。
其中姓周的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