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程来运瞧的清楚。
那年轻女子咬着牙,面色惨白。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随意挽着,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孩子是醒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
“这地是我家祖上留下的,我从来没卖过,凭什么就是你的?”
那女子声音发抖。
“你没卖,你死去的男人卖了。”
“有借据,有画押,白纸黑字,你自己也亲眼看过。”
“他不还钱,就拿地抵债,天经地义。”绸衫男人面色凛然,声音之中透着丝丝正气。
“他借的钱还不到十亩地的价!”
“你们拿走了三十亩地,现在连房子也要收走,你让我跟孩子住哪儿?!”年轻女子脸上愈发苦楚,声音也多了几分凄然。
“那是你的事。”绸衫男子瞥了她一眼,淡漠道:
“与我曹德旺无关。”
人群中有人议论。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说“造孽”,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几个衙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是聋了。
程来运停下脚步。
许佳音磕瓜子的手也停了。
他皱眉看了一会儿后,拨开人群,走到那女子面前,站定。
他个子比那绸衫男人高半个头,但姿态很低,侧过身,把那女子和孩子挡在身后。
他看着那个穿绸衫的男人,挑眉问道:
“这宅子,你要收走?”
绸衫男人打量了他一眼。
程来运穿的是青布长衫,不是官袍,也不像有钱人。
那绸衫男人嘴角挂着笑:
“你是什么人?管闲事?”
“路过的。”
“路过的?”
绸衫男人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的衙役:
“这宅子的事县衙判过了,白纸黑字。你一个路过的,什么都不懂,插什么嘴?”
“我想听听你怎么说。”程来运微抬下巴。
他入京以来,做久了官。
虽然只穿着普通的衣衫。
但在说话间透出的几分气度,也绝非常人。
绸衫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虽生在下县,但在街上跑的久了,也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依稀能察觉到眼前这年轻人……恐怕不好糊弄。
他深吸一口气便开始徐缓讲述。
他姓曹,叫曹旺。
这户人家的男人去年跟他借过一笔钱,有借据,有画押。
那男人病死之后,这笔账就烂了。
他拿着借据告到县衙,县衙判决这户人家以地抵债。
这宅子,连带前面那十几亩地,都是他的。
程来运皱眉。
刚才曹德旺那一番话说的听上去并没有什么漏洞。
但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一些不对的地方。
他看着曹德旺淡漠开口:
“借据呢?”
“在县衙里。县太爷盖了印的。”
“借了多少钱?抵了人家几亩地?宅子又是怎么算的?”
曹旺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衙役,衙役们正盯着这边,表情有些微妙。
他又转回头,语气硬了几分:
“这是县太爷判的案子,你要是不服,自己去县衙查册子。别在这儿跟我纠缠。”
“我没有不服。”程来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曹老板。”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说陆家男人跟你借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借据在县衙里。”
“那请问,这笔钱是什么时候借的?借期多长?利息怎么算?”
曹旺张了张嘴,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不能回答,但他不想回答——因为旁边站着这么多看热闹的人,其中不少人知道他曹旺放贷的规矩。
他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借一百两,实际到手九十两,一年后还一百三十两。
这个利息按大远律已经踩在红线上,只是县衙没人管罢了。
他现在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会不会继续往下追问,他拿不准。
“兄弟,借据的事,你可以去县衙查。在这儿说这么多,不合适。”
曹旺决定把这条路堵死。
程来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宅子:
“第二个问题——你说县衙判了以地抵债,三十亩地归你。那这宅子呢?判决书上写了宅子也归你吗?”
曹旺的眉头跳了一下。
判决书上没有写宅子。
他告的只是那三十亩地,因为陆家男人当年借钱时拿地契做的抵押,宅子不在抵押物里。
他今天带人来收宅子,是因为他知道地契到手之后,这对孤儿寡母守着宅子也没用,不如趁早赶走。
但他不能说判决书上没写,说了就是承认自己强占。
“宅子也在三十亩地里,地归了我,宅子当然也归我。”
曹旺把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程来运转过身,问陆娘子:“你家三十亩地,宅子占的是哪一块?”
陆娘子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宅子不在那三十亩地里。我家原来的地是分开的——南边二十亩是水浇地,北边十亩是旱地,这宅子在西边,是另外一块宅基地,从来不在田产册子里。”
曹旺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陆娘子说的是实话,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今天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却听见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又开口了。
“曹老板,”程来运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
“一百二十两的借款,你拿了人家三十亩地,还嫌不够,又带人来收宅子。”
“地是县衙判的,宅子是判决书上没有的。你拿什么理由收宅子?”
说到此时,程来运的面容已经是极为不善。
这种强占良田,欺压孤儿寡母的事情……若不是自己刚好路过。
恐怕这陆娘子与她那孩子的结局……
曹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阴晴不定的盯着程来运。
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恼怒。
这外乡人。
我给你几分面子,不想搭理你,你却在此不依不饶?
念及于此,他目露凶光,盯着程来运。
退后一步,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来人!”
声音不大,但巷子两侧的茶馆、米行、杂物铺子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招呼,呼啦啦涌出来二十来个汉子。
有的抄着扁担,有的拎着柴刀,有的赤手空拳但膀大腰圆,手臂上青筋虬结,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主儿。
他们往曹德旺身后一站,黑压压一片,把半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