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的风忽然停了。
程来运抱着许佳音落地的瞬间,两匹马的悲鸣被巨石的闷响吞没。
碎石飞溅,打在路边的树干上,砸出七八个深浅不一的坑。
尘土扬起一人多高,混着马血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许佳音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但她的声音很稳:
“我没事。”
程来运松开她,把她往路边的一块巨石后面推了推,然后转过身,面朝那片密林。
林子很密,松树和杂木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厚厚的松针上。
风停了,鸟鸣也停了,安静得让人耳朵发嗡。
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出来。
三道黑影从林子里掠出来,速度极快,脚尖点地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合围。
一个堵在前方官道上。
一个封住回长乐县的方向。
一个踩着路边的树干借力,轻飘飘地落在程来运身后,截断了他往林子里撤的可能。
标准的猎杀阵型。
仅从这个阵型。
程来运便察觉出,这次的刺杀,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提前在这里等了很久。
程来运没动。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和普通杀手不一样——没有凶狠,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光,像是三对嵌在眼眶里的石头。
他们的呼吸很稳,握刀的手很稳,站位更稳——三个人呈品字形,间距不远不近,刚好封死所有退路,又刚好不在彼此的攻击范围内形成干扰。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是经年累月用同一个标准、同一种方式训练出来的。
就像同一把模子铸出来的刀,每一把都一模一样。
“谁派你们来的?”程来运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隘口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深水,闷闷地沉下去。
没有人回答。
堵在正前方的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短促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拔刀。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放狠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程来运眼睛眯起。
他见过拦路抢劫的流匪——那种人眼神是活的,会打量你的衣着、行李、马匹,会有人忍不住先开口喊话。
他也见过替人消灾的江湖杀手——那种人眼神是热的,要么狂,要么狠,动手之前总有人在放狠话。
但眼前这三个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石头,看许佳音像在看一棵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是来抢劫的,不是来寻仇的,只是来执行一个任务。
而那个任务,就是让他死在这条官道上。
领头的那个人动了。
不是扑,膝盖微屈,脚掌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直射过来,快得不带一丝风声。
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不是劈,是捅,直取程来运的心口。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没有虚晃,没有试探,就是一刀毙命的打法。
程来运侧身避过刀尖,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能感觉到刀刃上那股凉意,还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血之力附着在刀锋上——是武修,而且至少是五品。
他没有反击,而是顺势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另外两人的距离。
许佳音在他身后已经召出了飞炬,机械触手无声展开,护住两人的侧翼。
“你们是哪个府上的?”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长乐县曹家?京城的哪位大人?还是哪个世家养的——”
没有人回答。
领头那人一刀落空,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转,刀锋横削程来运咽喉。
左右两侧的人也在同时发动,一个从侧翼切入,刀光直奔肋下;另一个绕到许佳音身侧,想要切断程来运的退路。
三个人的攻击在同一瞬间叠在一起,密不透风。
程来运一脚踹在路边的碎石上,石头飞出去砸向右侧那人的面门,那人偏头避开,攻势缓了半息。
借着这半息的空当,程来运左拳砸在左侧那人的刀身上,“铛”的一声金属闷响。
那人的刀被震得偏了三寸,刀锋从他腰侧擦过,划破了衣袍但没有伤到皮肉。
但领头那人的刀已经到了。
他变招太快了——横削落空的瞬间,刀身往下一沉,改削为挑,刀尖从下往上撩向程来运的下颌。
程来运后仰避开,刀尖擦过他的鼻尖。
不是普通的五品!
这个人出刀的节奏、变招的速度、对距离的把控,都已经是五品武夫的巅峰了!
而且他的刀路很干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正统武修体系里训练出来的杀招。
程来运不再开口了。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说,他已经确认了他猜到的答案。
真正的杀手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些人不是来抢东西的,甚至不是来谈判的。
他们只是来杀人的。
而整个京城,最想让他程来运死的人,就是那些被摊丁入亩动了利益的世家。
程来运不再试探。
意念一动,无数光点从识海中涌出,暗金色的甲叶在日光下炸开,灵能导管亮起幽蓝的光芒。
一丈二的巨像拔地而起,护目镜下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人。
领头那人看见巨像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只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左手做了个极短促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变阵——不再是合围,而是两前一后,形成梯次攻击。
这种战术变换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两个在前的人同时出刀,一刀攻上盘,一刀攻下盘,刀路完全互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第三个人则在后面掠阵,刀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锁定程来运的动作,随时准备补上致命一击。
程来运没有再给他们变阵的机会。
巨像的双臂交叉格挡,“铛铛”两声金属碰撞,两把刀同时被弹开。
震魔圈全功率爆发,一道金色的光圈以巨像为中心朝四周炸开,三个人的身形同时一滞——不是被震晕了,只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震得脚步踉跄了半瞬。
半瞬就够了。
巨像的拳头已经砸在领头那人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他没有吐血,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随即又站了起来,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硬扛五品巨像的一拳还能站起来,这个人的武道修为比他想的更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