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先回了一趟监国司。
把长乐县的田亩册和丁税册亲自锁进档案库,钥匙揣进怀里,又让人去太医院请了两个医官给许佳音检查伤势。
她虽然一路都说“没事”,但被碎石擦伤的手背已经肿了起来,衣襟上还沾着马血干涸后留下的暗红色斑点。
程来运站在飞鹤堂门口,看着医官给她上药,确认只是皮外伤之后,才转身朝中皇城而行。
御书房。
建业帝还没睡。
准确地说,他已经知道了——监国司的急报在程来运回京之前就送到了宫里。
林公公立在御书房门口,看见程来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侧身推开门,低声道:
“陛下在等您。”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正是监国司呈上去的那份急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程来运身上扫了一遍——青布长衫上还沾着灰尘,袖口有一道被刀锋割开的口子,衣襟上有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程来运走到殿中,撩起衣摆,跪下行礼。
“臣程来运,参见陛下。”
建业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很沉:
“长乐县的试点,朕已经收到你的奏报了。田亩清丈完成,隐田查出不少,丁税核算也在推进中。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手指在急报上轻轻敲了一下:
“刺杀的事,朕也知道了。程来运,你刚出长乐县就遇刺,你觉得是谁干的?”
程来运抬起头,迎上建业帝的目光,语气平稳:
“臣在长乐县动了曹家。曹德旺只是一个县里的土财主,但他手里的田,不止是他自己的。”
“臣查到的隐田中,有一部分在曹家名下,但实际的收益流向了京城。”
“这些田的真正主人,臣还没有查到,但可以肯定不止曹家一家。”
“臣动了他们的田,他们就要动臣的命。”
建业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证据吗?”
“有。”程来运从袖中取出那把短刀,双手呈上:
“刺客一共三人,五品武修,配合默契,用的是正统武修体系里训练出来的杀招。”其
“中一个在被臣制住之后,用这把刀毁了自己的容貌。他脸上有一块巨大的红色胎记,本来是最好的线索,但他宁可把自己的脸割烂,也不让臣记住他。”
“这种手段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世家养的死士。”
林公公接过短刀,呈到建业帝面前。
建业帝拿起那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上被磨花的印记,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建业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程来运,你在长乐县丈量田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迟早要面对那些……人。”
“臣想过。”程来运目光平静开口:
“臣也想清楚了。”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新政要落地,就得动这些死的根基。”
“根基动了,有人疼,疼了就会咬人。”
“但臣不怕咬。”
声音之坚定,让人侧目。
建业帝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温度:
“你不怕,朕也不怕。”
“这帮人既然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派死士刺杀钦差,那就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
他伸出手,从案上拿起那块“如朕亲临”的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重新递给程来运:
“这块令牌你继续拿着。”
“不光是在长乐县好使,在京城,在朝堂上,在任何地方——见令牌如见朕。谁敢动你,就是动朕。”
话不多。
但很明了。
现在,我建业帝就是你程来运的靠山。
程来运接过令牌,低头行了一礼:
“臣,谢陛下。”
“还有。”建业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来运,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刺客的线索,朕让监国司继续追查,查出来是谁,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一品也好,国公也好,朕都不会轻饶。”
“但在这之前——”他转过身,看着程来运,目光锐利如刀:
“明天早朝,你打算怎么说?”
程来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迎上建业帝的目光:
“臣打算实话实说。”
“哦?”建业帝眉头微挑。
“臣遇刺了,但臣没死。”
“臣回来了,还要继续查,继续推新政。”
“谁派的人,臣现在不说,但臣会告诉他们——线索在追查,已有方向。”
“这句话放出去,心虚的人自然会慌。”
“慌了就会有动作,有动作就会露出破绽。”
建业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是要敲山震虎。”
“臣只是觉得,”程来运也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随后说:
“有些人安逸得太久了,需要有人提醒他们一下——这大远朝的天,还没变。”
…………
翌日,早朝。
金銮殿里,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程来运站在殿中央,穿着正五品按察使的玄色官袍,腰悬铜牌,手里捧着一份奏报。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审视,有人面无表情但眼神闪烁。
还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烫着。
“臣程来运,禀报长乐县摊丁入亩试点事宜。”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金銮殿中回荡,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长乐县的田亩清丈数据、丁税核算进展、试点初步成效一一奏报,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等他念完最后一条数据,合上奏报,建业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长乐县试点成效显著,朕心甚慰。”
“程来运,你做得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
这句“做得好”从建业帝嘴里说出来,重量不亚于一道圣旨。
那些原本准备弹劾程来运的御史,此刻把折子悄悄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但程来运没有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