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尚早。
许佳音去了工部还没回来,徐妙真在后院静修,院子里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程来运没有回正屋,径直去了西厢那间专门腾出来给他修炼的静室,关上门,点上灯,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于清正给他的法门写得很细,密密麻麻三页纸,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从工部回府的马车上他就在看,来回看了三遍。
此刻闭着眼也能把那些步骤在脑子里复述出来:
先以神念为引,将神魄小人从识海中唤出,然后以巨像之力包裹神魄,让两者在识海中相互挤压、相互淬炼。
每一次淬炼,神魄都会被巨像的力量碾出杂质,就像锻刀时锤子砸在铁坯上,砸掉的是渣,留下的是钢。
杂质被碾出来,神魄便凝实一分。如此反复八十一次,神魄便有了承载化龙之力的根基。
难点在于,每次淬炼对神魄的损伤是实打实的。
于清正说他当年每次淬炼完要休养半个月,林念君那样的天资也要休养好几天。
八十一次,光是休养的时间加起来就是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但程来运读完这段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修养,是自己的琉璃净心。
这个来自药师佛的宙级神通,专治神念之伤。
别人淬炼一次得养半个月,他连半个时辰都不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神念沉入识海,那个巴掌大的小人正站在识海的湖面上,仰着头,像是在等他。
比初入五品时高了些,快三尺了,五官清晰,眉眼舒展,身上隐隐有光华流转。
它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没有退缩的意思。
程来运看着它,它也看着程来运。
“嗡~”
程来运意念微微一动。
巨像便从识海中化作万千光点将他包裹,凝聚成一丈八尺高的巨像。
“沟通巨像上的灵力……锻聚神念……”
程来运照做。
“嘶~”
淬炼比想象中更疼。
巨像之力涌入识海的瞬间,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脑浆里。
神魄小人在那股力量的挤压下剧烈震颤,浑身上下的光华明灭不定,细密的裂纹从它的手臂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被铁锤砸过的瓷胎。
程来运咬着牙,没有停。
淬炼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当他收回巨像之力时,神魄小人站在湖面上,浑身都是裂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裂纹之间,隐隐能看见新的光华在流动,比之前更纯净,更凝实。
他没有等。
在淬炼结束的同一瞬间,识海深处那颗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来。
净心琉璃的光从识海深处涌出,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神魄小人身上。
那些裂纹在这片光的浸润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简单地粘回去,是真正地长好,长成比之前更坚韧的质地。
从裂开到愈合,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程来运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额头上的汗还在,但识海里的刺痛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充盈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魄深处扎得更深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神魄的变化——不是变大了,是变更密了。
如果说之前的神魄是一块粗炼的生铁,那现在它已经被锤掉了第一层杂质,正在往精钢的方向走。
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很真实。
他坐在蒲团上,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淬炼一次,一炷香;修复一次,一盏茶。
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
八十一次淬炼,满打满算四十个时辰。
就算中间加上吃饭睡觉,也用不了几天。
几天。
大师伯用了十一年,五师叔用了七年,他只需要几天。
当然,这只是第一次淬炼,后面的淬炼可能会越来越难。
修复的时间可能会越来越长,但他在意的不是具体要花几天,他在意的是这条路确实走得通。
淬炼损伤可以被净心琉璃完全修复,修复后的神魄比淬炼前更坚韧。
这个正向循环一旦成立,后面就只是次数的问题。
程来运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既然路走得通,那就趁热打铁。
今天能淬几次是几次。
…………
翌日。
金銮殿上,程来运的述职从长乐县的田亩册开始。
他没有用奏折,所有的数字都在脑子里。
长乐县原册登记田亩两千四百余亩,实际清丈结果为三千四百余亩,中间差出近千亩隐田。
这些隐田分散在十七户人家名下,其中最大的一户就是遂宁侯府的远房亲戚——一个在县衙户籍册上查无此人的名字,名下挂着三百多亩良田,每年的收益却流进了遂宁侯府的账房。
他把田亩数、户主名、挂靠关系、收益流向一条一条报出来,每一条都对应着遂宁侯府别院里搜出的账册记录,分毫不差。
然后是死士营。
城东别院的地下训练场、铁匠铺私锻的短刀、马如龙经手的采买记录、地窖里被囚禁的证人——他一样一样摆出来,每一样物证都附上了监国司的核验记录。
他没有说墨门战甲的事情。
这个时间点,他并不想节外生枝。
程来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殿中每一个角落:
“遂宁侯对以上罪行供认不讳。”
“只是……臣在长乐县外隘口遭遇三名七品武修截杀,所用兵器经核验出自遂宁侯府的铁匠铺,所用合击之术与死士营的训练体系一脉相承。”
“但遂宁侯在引魂丹审问之下明确供述……刺客不是他派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程来运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刺杀臣的主使另有其人。”
“臣目前已有追查方向,只是尚缺最后一块铁证。待证据齐全,臣自当再向陛下禀报。”
说着,他用余光瞥向朝中百官。
眸子锐利。
如同鹰隼。
遗憾的是……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也是。
能在这朝中站着的,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光凭自己几句话,又怎么可能诈得出马脚?
建业帝靠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纹丝不动。
他看着程来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遂宁侯府一案,查抄、收监、田产充公,按律处置。”
“刺杀案继续追查——不管查到谁,不管他身居何位,朕只要你把那块铁证拿回来。”
“是。”
程来运行了一礼,退回了队列。
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
就在所有官员都觉得今天的早朝就到这里了的时候。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嗯?
所有官员都是一怔。
纷纷看向那人。
工部郎中钱敏,正五品。
他在工部待了将近十年,所有人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公文末尾偶尔出现的署名。
但今天,他从队列里迈出一步,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建业帝虽然不解,但也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