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陈砺舟双手抱头蜷缩在了沙发上。
已然像是不能再叙述了。
但是这种剧烈的肢体反应,在南祝仁的眼中却不是坏事。
这是情绪的爆发。
【人格解体】的情绪爆发。
相当之珍贵。
在确认来访者的思维并没有往下再滑落的趋势后,南祝仁像是没有听清一样,向着来访者问道:
“不用再烦恼?”南祝仁故意用疑惑的语气道,“什么不用再烦恼了?”
陈砺舟颤抖着肩膀:“就是……不用再烦恼那些事情了。”
陈砺舟深吸一口气:“我老婆……走的时候,我在加班。当时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我老婆的同事是用她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
“……但是我没有接。”
“因为那段时间,我很烦。有的时候,会故意用工作的借口不和她说话。我以为她电话打过来,也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在公司里待到很晚,直到医院的电话过来……说,人没了。”
陈砺舟抬头:“那个时候……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以后再也不用像这样找借口不接电话了。也……不用再纠结那些事情了,不用想着什么要不要离婚,要不要继续……”
在南祝仁的眼中,陈砺舟的肩膀突然抖动起来。
“南老师……你敢相信吗?在我老婆走的时候,我孩子想的是妈妈以前关心她的样子;我岳父岳母想的,是我老婆小时候玩闹开心的样子;就连我爸妈,想的都是她第一次被我带回家的时候,懂事、贤惠的样子。”
“他们在医院、在家里、在灵堂上,哭得说不出话。”
“甚至连她以前的学生,脑子里面想的都是她以前和蔼可亲、诲人不倦的样子。”
“而我……”
陈砺舟对着南祝仁用力向下拉扯嘴角。
“而我……哪怕是对着镜子,做这个动作,都哭不出来。”
“心里面想的,居然也是这种……这种‘没了老婆,以后就不用烦恼了,就轻松了’的想法……”
“真是……脏……啊。”
……
陈砺舟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南祝仁停顿了五个呼吸的时间,等到确定陈砺舟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追问了一句:“这些……你以前都是没法回想起来的。直到如今被你妻子的学生提醒,才终于能够回忆起来的,对吗?”
“……是。”陈砺舟答道。
南祝仁心里长舒一口气。
这就是身为咨询师的他,所要的关键转折。
陈砺舟【人格解体】的完整脉络,终于呈现在他的眼前。
陈砺舟的人格解体,核心是长期心理内耗与情绪压抑的具象化表现。
其一,是矛盾情绪的长期积压。陈砺舟对妻子既有因忽略其需求、产生离婚念头、甚至有过越界想法的深深愧疚,又有因自身辛苦付出不被理解的委屈与不甘。
两种极端情绪相互拉扯,无法调和,且他习惯隐藏情绪、独自承受,从未真正宣泄,最终超出心理承受极限;
其二,是陈砺舟认知偏差的持续影响。他以自我为中心,将自己“拼命在北都扎根、赚钱养家”的付出,等同于对妻子的爱,却忽略了妻子“想回老家、追求轻松生活”的真实需求,将妻子的诉求曲解为“不懂事、不感恩”。
这种认知偏差加剧了他们夫妻生活中的关系疏离,也加剧了陈砺舟自己的内心冲突;
其三,则是陈砺舟内心未完成事件的执念。虽然存在认知偏差,但陈砺舟的潜意识深处显然也能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并且会因此产生愧疚感——这在他之前的叙述中一直有表现。
但是妻子离世的突然性,让陈砺舟失去了弥补隔阂、坦诚道歉、解释心结的机会。尤其是未接最后一通电话的遗憾,以及妻子离世时一闪而过的“轻松”念头,让他陷入极致的自我否定。
这个时候,【人格解体】就成为了他逃避这份痛苦与自责的防御机制。
也成为了一种必然。
南祝仁心中点头。
这么复杂的成因,确实比陈砺舟以前所展现出来的“因为妻子离世过度悲痛,从而【解离】至【人格解体】”的记录,更加合理。
而陈砺舟此前无法回想这些细节,核心也是【人格解体】的防御机制在发挥作用。
他下意识压抑了与妻子相关的、可能引发痛苦的所有回忆,包括妻子提及的回老家诉求,以此减少自己的心理内耗。
在这种机制的作用下,陈砺舟刻板地维持着家庭仅剩的稳定,以及工作的正常运行。
直到几天之前,陈砺舟和妻子生前的学生聊天,听到了那学生提及“妻子多次表示想回老家”。
这成为打破这份压抑的关键。
陈砺舟为了保护自己从而维持的“平和生活”,被打破。
哪怕在这种情况下,陈砺舟依旧要维持生活的平稳,竭力阻止自己去回忆。
不过,人体确实神奇,陈砺舟身体里面的潜意识力量也不止一股。
一部分的陈砺舟想要保护自己,因此想要发动【解离】,阻止自己回忆过去;
另一部分的陈砺舟也想要保护自己,但是它的办法是让陈砺舟来寻找南祝仁,通过心理咨询的方法,将陈砺舟之前【人格解体】状态下构筑起来的一切——彻底击碎。
好在,后者成功了。
南祝仁心中长舒一口气。
破碎的伤口,能更直观地看清里面那些发烂、发臭的东西。
但陈砺舟的问题也不是一次咨询就能解决的。
身为咨询师,南祝仁也不可能让来访者就这么碎着离开咨询室,这是非常危险的。
这种情况下,南祝仁需要剥去陈砺舟用于防御自己的盔甲,在上面用自己的材料盖上一层保护膜。在帮助陈砺舟抵御生活的同时,身为咨询师的他在下一次咨询的时候又能够轻松解开,继续清理里面的脏东西。
他需要为陈砺舟搭起一个“支架”,将陈砺舟破碎的自我捏合成一个起码能够继续生活的样子。
“这样的话……”
南祝仁在心里计划着,双眼微微失焦,【心流状态】发动。
他的脑中不断地梳理陈砺舟的问题,将它们按照轻重缓急进行排列。
他需要筛选出,哪些问题是今天可以解决的,哪些则是需要留下钩子,等以后再深入探讨的。
南祝仁很快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