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舟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回他不仅仅是脸上有泪落下，喉咙里也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开始越来越接近正常人的“悲伤”状态了。
但南祝仁在心里微微蹙眉。
不是因为陈砺舟当下的状态，而是陈砺舟现在的话还没有一个“结尾”。
他还没有把当下的【未完成事件】完成。
不过南祝仁没有操之过急。如果陈砺舟能够在这次咨询中完成对自己的整合，那自然是最好。
就算没有，那也已经取得了巨大的突破。到了这个程度，本次的咨询也已经具备了相当高的完整度，已经到了可以结束的阶段了。
南祝仁做着最后一次试探：“很好，你做得非常好。”
不管客观上陈砺舟的完整度怎么样，只要有了突破，咨询师就应该给予【支持】。
随后南祝仁道：“把这些话说出来，是不是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
……
陈砺舟接下来说的话没有出乎南祝仁的预料，却也不免让南祝仁有些惊讶。
“没有……我还是很难受。”陈砺舟道。
“主要是……我知道我说出这些话，也改变不了什么。芳芳也听不到了，我还是无法原谅我自己。”
“不好意思，南老师。我不是说您的这次咨询效果不好，只是……”
陈砺舟定定地看着那张空沙发：“我以为，把这些话说出来好受一些，就能够摆脱一些东西……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现在脑子里面还是我对她的那些不好，还有那几次吵架的时候她的眼神，以及她听到我在她走了之后的那些想法，会露出来的眼神……”
“还有我那天故意不接医院打给我的电话……这些事情我忘不掉。”
对于陈砺舟说出的这些东西，南祝仁并不感到意外。不是每次咨询一定都会有大圆满的结局的。
来访者的这种反应反而是正常的。
南祝仁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地予以【共情】：“我理解你的感受。情绪的宣泄和执念的消解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一个过程。”
“【空椅子技术】的作用不是让你立刻释怀，而是让你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好好地说出来，让你不再被这些话困住，不再因为压抑这些情绪而陷入解离。”
既然来访者无法通过【空椅子技术】在本次咨询中一步到位，南祝仁就先主动道出【空椅子技术】的局限，避免来访者进一步的对内负面归因。
很多来访者在使用空椅子技术后，会因为没有立刻感受到释怀而产生自我怀疑，认为自己“做不好”“没有用”。
南祝仁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现在无法释怀，很正常。毕竟，你对芳芳的愧疚，对这段关系的遗憾，积压了太久太久，不可能通过一次倾诉就彻底化解。”
“但你要知道，你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你敢于直面这些痛苦，敢于说出这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最后再予以一个【积极关注】，缓解陈砺舟的自我否定和焦虑。
说到这里，咨询差不多就要结束了。最后做一个对这次咨询的回顾总结，就可以送客了。
但在南祝仁开口之前，陈砺舟突然抬头。
他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感悟。
“南老师，我想——我或许不用把这些事情，当成是‘未完成事件’。”
这个转折让南祝仁都不禁微微一愣。
心理咨询师的本能让他去做深入探索：“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南祝仁现在还没有重新坐下，陈砺舟继续凝视着那张空沙发上的靠枕和白纸。
像是说给南祝仁、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其他的什么人，道：
“芳芳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跟她道歉，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解开那些误会……这些遗憾，是我永远都无法弥补，也永远都无法释怀的。”
“但我想……我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可以用来‘完成’那些事情。”
“我……还有切实可用的方式，来缅怀她，来纪念我们之间的感情，来弥补我对她的亏欠。”
陈砺舟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面好像在闪光。
南祝仁下意识追问：“是什么方式呢？”
面对这个问题，陈砺舟反倒是低下头：“我……还没有想好，我只是隐隐有这个想法，我好像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但是具体要做什么事情，可能还要回去细细想想……”
对于陈砺舟的这个想法，南祝仁没有第一时间鲁莽地予以肯定和支持。
毕竟【人格解体】的来访者，会有什么想法都不奇怪。
南祝仁也没有为了来访者的安全去不依不饶地深究。毕竟陈砺舟自己都说了——他还没有想好。
如果这个时候打破砂锅问到底，很可能让这次咨询获得的效果大打折扣，再次让陈砺舟进入某种程度的自我否定中。
南祝仁只能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利用今天到下一次咨询这一周的时间里面慢慢想，或许你可以列一个表格。等到下次咨询的时候，我们一起探讨。”
他稍微幽默了一下：“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加的作业，我非常期待你是怎么完成它的。”
这算是打下一个锚点，给陈砺舟一个“下一次咨询”的期待，避免他在【人格解体】状态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陈砺舟轻轻点了点头：“好的，也谢谢你，南老师——毕竟今天的咨询确实很仓促，但我感觉却特别好。”
“我……幸好遇见你了。”
“不用客气。”南祝仁轻轻摆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最主要的还是你自己的努力。”
惯例的【积极关注】式【支持】之后，南祝仁正式开始回顾这次咨询的内容，开始做总结。
就在这个时候，南祝仁放在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似乎有什么消息。
但是心理咨询师的专业操守自然不可能让南祝仁在这个时候去看手机。
南祝仁继续对陈砺舟道：“当然，我们的咨询还没有结束。你现在虽然找到了方向，但【人格解体】的症状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干预才能慢慢缓解，接下来，我们可以……”
……
咨询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