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之前那些被极端情绪压下去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像是大染缸中的色彩一样，依次绽放了出来。
他那坚固的防御系统像是堡垒一样，但南祝仁的话语是风，是雨，以远超过利箭的渗透性钻进他的耳朵。
“据我所知，王总您的公司最近还有上市计划的吧？”
南祝仁的声音不大，但是在王总的耳边却宛若洪钟。
“如果是的话——当然，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老莫这件事的影响，会更致命。”
南祝仁依旧瞳孔失焦，此刻宛若是有另一个人通过他的口，把下面的这些东西说了出来。
“上市对企业的合规性、信誉度要求极高，刑事案件、非法裁员、管理混乱等负面信息，会直接被监管部门重点关注，导致上市进程全面停滞，甚至直接失去上市资格。”
王老板咽了一口唾沫。
“这就意味着，你们公司前期所有的上市筹备投入，都会付诸东流。”
“比起追责我们项目、亦或者去追责老莫这个‘扰乱公司’的员工。”南祝仁的眼睛明明没有对焦，目光却依旧直直地投向王老板，“王老板，你明明现在有更加急迫、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啊。”
看着王老板已经彻底变化的脸色，南祝仁顿了顿，露出一种感叹的表情。
“当然了，你一门心思想要追责我们项目组、想要处理老莫的心态，其实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除了被极端【愤怒】的情绪蒙蔽了理智之外，你的这种想法也是在自身防御系统启动的情况下进行的【外部归因】。”
南祝仁还特地多解释了一下：“【归因】就是人们对事件发生原因进行解释和推断的心理过程。”
不远处的老板秘书眨了眨眼。
这不是什么特别拗口的心理学概念吧？光是逐字理解就足够了吧？
“而【外部归因】，就是把事情的原因归结于行为者外部的环境因素，如任务难度、运气、社会压力、他人的行为等。”南祝仁继续道。
“【外部归因】的好处是有很多的。”
涉及到专业的知识，南祝仁的瞳孔重新聚焦，先在王老板的面部三角区徘徊：“比如保护自尊。”
随后南祝仁的视线投向王老板的瞳孔，进行短暂的对视：“也可以缓解负面情绪。”
最后，南祝仁的视线略微上升，定在王老板的额前：“也可以增强对事件的控制感，保持乐观的心态。”
在南祝仁的视线中，王老板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大腿的肌肉也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后退。好在他此刻正依靠着自己的办公桌，硬生生忍住了这种露怯的动作。
“不过——凡事都讲究适度。对于某些人，我这种学心理学的会鼓励对方去做【外部归因】，不要把什么都看成是自己的问题。”
“但是对于王老板你……”
南祝仁轻轻摇头。
“相信我，现在你公司的情况，源于公司自身的管理混乱、漠视员工权益。”
“老莫的极端行为，只是这些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的爆发。就算没有老莫，说不定也会有小莫、老王、小王，你们迟早要面对这些内外交织的麻烦。”
“相比较于现在怎么追责我们，我觉得王老板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老莫的诉求，安抚好其他员工，稳住公司局面，以及应对即将介入的各种调查。”
“不然，最后麻烦的只会是你自己。”
在外人眼里，当面说出了这些真相的南祝仁可谓是嘲讽性拉满。
不过南祝仁自己觉得，他最后的几句话可以说是情真意切了。
“这些话，理论上应该有你的下属、由公司的其他中层领导来给你提。”南祝仁说着，再一次看了一圈办公室里面的其他人，“从你的反应来看，自老莫的事情发生之后，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就像我说的……”南祝仁摇了摇头，“混乱的组织架构。”
“这些话，你就当做是我们EAP项目组对你最后做出的报告吧。这也是我们岗位职责的一部分，现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南祝仁收回目光，略微后退一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在正对着南祝仁的人看来，却好像扑面而来的乌云终于消散了一样。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们项目组退出合作的决定不会改变。按照合同，我们也只需要告知你，而不是申请。”
事实上，在正常公司，所有离职虽然被称为“申请”，但其实都是“通知”。只要员工自己考虑好了，老板根本就没有“不同意”这一说。
“后续的交接工作，我们会配合完成。希望你今天可以挑选出合适的人来和我们对接。”
“以上。”
说完，南祝仁不再看王老板一眼，转身就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他的指尖刚触到门把手，还没来得及发力下压。
“小南……南老师，等等。”
……
南祝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顿。
有一说一，他做好了侧部躲闪的准备，在他的预估中，王老板现在要么是思维紊乱到沉默，要么应该是像豪猪竖刺一样因为防御而开启无差别的攻击。
但在王老板叫出阻止的话之后，对方就没有了后续的举动或者言语。
尤其那句话里面，情绪……也貌似平静。
南祝仁的手依旧搭在门把手上，维持着随时可离场的姿态，同时侧过半个身子看向王老板。
【微表情分析】开始自动运转，而王老板此刻脸上呈现出来的东西却让南祝仁不由微微惊讶。
王老板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出于南祝仁的预料。
“呃，咳咳。”
就看到王老板微抬下颌，又快速落下，积压了两下自己的脖颈，像是在清嗓子。
“……刚刚，是我情绪太急，说话冲了点。南老师你别往心里去。”王老板开口。
“你们项目组的工作……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很专业。尤其是小莫也在你们项目组里面，他是我的后辈，所以我一直也把你们项目组看成是半个自己人的。”
“和自己人说话，有的时候可能就会不怎么过脑子，有什么说什么——南老师你心理学这么厉害，应该也能理解的吧？”
从南祝仁进入办公室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的总监们，此刻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长久以来养成的职场肌肉记忆，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下巴微微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