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P项目多少也是有一定的保密性质的，所以项目组的众人选了公司的会议室来进行讨论。
公司有不少志在拓宽业务范围的咨询师原本还想要旁听，被南祝仁和重晖一起婉拒。
这里平时用来给公司的咨询师们用来做案例交流，此刻坐了这么几个人还显得宽敞。重晖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有隐隐的回音。
此刻，听了重晖的质疑之后，项目组稍微沉默了一会。这是思考的沉默。
不过缺少职场和社会经验的年轻人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王老板的反应到底有什么鬼。
前台硕士最先打破沉默，她语气有些迟疑地对着南祝仁和重晖问道：“可是按照祝仁说的……王老板是服软了吧？他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道歉，还做了这么多承诺……”
“我们接下来交接完就能顺利走；如果留下来做那个疏导大会的话还能额外赚一笔……”前台硕士眨了眨眼睛，“这不是挺好的吗？”
旁边两个年轻咨询师听着微微点头。不过他们不是那种擅长直抒胸臆的人，心中还是觉得重晖这个大师兄既然出言质疑，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此刻既然有前台硕士作为嘴替，他们便只看着重晖，想听听大师兄是怎么分析的。
“呵……”重晖轻笑一声。
这个笑，倒不是针对前台硕士的问题，课题组的内部讨论一向提倡【头脑风暴】，对于师弟师妹的问题哪怕再低级也不会嘲讽，反而鼓励提出问题——只要不是那种一看就是基础不牢没认真看书的蠢问题。
重晖的笑针对的是王老板。
“表面功夫谁都会做。”重晖道，“尤其是这种能够做到公司老总级别的，更是如此。”
“就是这个王老板这方面的自我控制能力确实强，居然能够现场把情绪调整好，做了言语上的服软……只能说能把事业做得这么大，果然平时表现得再怎么离谱，但是在他专业的地方，终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重晖强调：“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的心里……一定有更深的打算。”
说到这里，重晖看向南祝仁。
虽然能够通过直觉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但重晖再怎么也只是听了南祝仁转述的第三方。
要分析王老板的话，还是要亲自经历了那段对话的南祝仁来做才更有条理。
面对重晖的目光，南祝仁点了点头。
“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王老板的话听着是好听的。”南祝仁回忆道，“但是他的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失调。”
“一个人格稳定的个体，在进行心理重建的时候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要么是崩溃之后得到帮助把自己重新拼好，要么是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一点一点把自己调整好。”
“而且在重建好自己之后，他对于自己过去的行为不但不会避讳，反而会有种报复性的‘忏悔’行为。”
南祝仁回忆着那天自己在办公室里面的见闻，摇了摇头。
“而这些在王老板的身上，都没有出现。”
看着一桌的年轻人，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的情绪反转太剧烈了，完全违背了他的本性。”
他看着项目组众人：“你们还记得王老板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在场的不少人都没有和王老板直面过，唯有莫凯纠结了一会，总结道：“刚愎自用、盛气凌人。”
重晖点头，同意了莫凯的总结。其他人也没有反驳，虽然他们没见过王老板，但是长久以来经过南祝仁、重晖、莫凯三人的耳濡目染，多少也对王老板形成了印象。
而且项目组的困境来自于谁，他们都是清楚的。
“我还记得就在我进去的前一分钟，王老板还在训斥那些下属。”南祝仁回忆道，“咆哮、拍桌子、怒吼，情绪处在一个极端的高点。”
“可仅仅几分钟，在我点破他的恐惧、分析完利弊之后，他就突然服软，道歉、说好话，甚至自嘲自己‘昏了头’，这种转变太突兀了。”
说到这里，南祝仁自谦了一声：“虽然我在情绪安抚和谈话方面确实有一些……心得。但能够这么迅速地扭转一个人的认知，我还是做不到的。”
前半句话确实是自谦，在场的人——尤其是重晖、莫凯、夏天——都知道南祝仁在情绪安抚和交流上的心得远远不止“一点”。
但认知的扭转确实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哪怕是在咨询室内，面对信息收集完备、有了坚固咨询关系的来访者，南祝仁也不敢保证能够在一次40分钟的咨询内矫正来访者的不合理认知。
更何况是在那种临时的场景，面对王老板。
南祝仁解释：“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违背了【人格一致性原则】。”
“大家学【普通心理学】的时候一定都背过——【人格】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其具有相对稳定性。”
“能够豁免这个特点的都是有问题的，甚至不是需要来‘找我们’的问题，而是需要服药、住院的问题。”南祝仁幽默了一下。
项目组的众人非常配合地勾起嘴角，电话那头线上参会的夏天也发出一声失真的电子“噗嗤”笑声。
南祝仁继续道：“一个长期处于高位、习惯发号施令、刚愎自用的领导者，其情绪和行为模式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根本性反转。”
“除非他有明确的利益驱动，才会刻意伪装自己的情绪，目的就是为了达成某种诉求。”
“所以如果有一个人在和你谈话的时候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否定了自己之前的主张，转而开始向你服软、开始推崇你，不要怀疑——对方一定有深层的目的，有更大的诉求，所以才能够忍受这一时的低姿态。”
“而王老板的诉求——就是让我们帮他办这场疏导大会。”南祝仁道，“至少，表面上是这个。”
有了【人格稳定性】这个专业知识作为前提，年轻的心理人就又能够靠智商来反哺情商，用前人知识来弥补社会经验了。
便是一开始提出问题的前台硕士，此刻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断点头。
南祝仁伸出第二根手指头：“第二，我在现场的时候一直在观察王老板的微表情。”
他的目光微微失焦，王老板当时的反应仿佛投影一样出现在了只有他能够看到的视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