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师楚欣回应，眼前的HR总监似乎只是需要一个特定的人来承载自己的自言自语。
“上市的审核中止，那些股份都没了……董事会一起施压，王总也被踢出局了……”
“然后是老付、陈砺舟，一个接一个地跑路。他们早就看出来事情不对劲了，所以跑得这么快……”
突然，HR总监抬起头，视线直直撞上师楚欣。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多事，全挤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
师楚欣忍不住后退半步，心中一时间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回答。
“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HR总监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面，被第三者听见。
“楚欣，其他员工要走我可以理解，他们都是心理有病的，或者早就该走的。”
“但是你……为什么要走？还是在公司多留了这么久、在所有风波都平息之后才走？”
HR总监的身体一下子前倾，师楚欣几乎都能够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汗混杂着香水和粉底的怪异味道。
“是不是你？公司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有你的一部分力？”
师楚欣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知道为什么，师楚欣下意识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句：“宗姐……要不我帮你联系我的师弟，也就是南祝仁……”
“你要不和他聊聊？”
……
“咔嚓”一声，办公室的大门在身后关闭。
师楚欣捏着签过字的材料，只觉得背后都是冷汗。
同频软件公司“心理疏导大会”结束后第三天，证监会地方监管局上市辅导核查组正式中止了同频软件公司的上市审核。
对于其中有哪些文件下发、有哪些措施需要实施，就连师楚欣都不太清楚。
但对于公司最近的变化，在人力部门的她是一清二楚的。
全面梳理并补缴社保公积金欠款，完善劳动合同及用工管理制度，考勤宽松了，加班少了。每天下午六点不到，走廊里就开始有人走动，电梯口的等候队伍比上班高峰期还长。
就像是HR总监说的那样，如果仅仅是一次疏导大会，可能会有大的影响。
但是后续的变化，绝对不会这么快，这么多。
师楚欣的脸色变化着，脑子里面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近期做过的所有事情。
在这个如今各项福利都落实到位的公司，其他员工的幸福指数可以说都直线上升。但唯有她，几乎天天都是如履薄冰。
好在，如今终于要走到对岸了。
手里攥着签了名的资料，师楚欣快步走过刚刚才走过一遍的走廊。
她的工位早就已经收拾到了整洁、亦或者近乎简陋的状态，只剩下把最后的一点东西装箱就能够离开。
到了如今这个时刻，她也没有再隐瞒身边人的必要。刚刚和师楚欣搭话的同事这个时候已经离她远远的了，倒是办公区其他的同事因为师楚欣的动作而议论起来。
师楚欣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的刘姐正和另一个同事小声聊天。
“师楚欣也要走了？这才来没多久……”
“别说了，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都是她引进来的那些师弟师妹搞的吗？”
“这不是好事吗？公司现在变好了呀……”
“但是对老板来说可不好，这都不懂吗？”
说到这里，不远处的那一小撮人安静了一下，许是看师楚欣没有什么动静，五秒过后又开始了窸窸窣窣。
“哎，你们听说了吗？王总好像很久没来公司了。”
“不是听说，是真的没来。”
“为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些股东不让王总干了呗。”
“啊？他不是咱们老板吗？”
“法人。公司上市推迟了，影响很大呢……”
咚——
师楚欣把收拾好的纸盒子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不大，但是让不远处的人又安静了一小会，然后转换了话题。
“……之前来做EAP项目的那些老师，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听说他们走之前好像给不少人推荐去了外面的地方做咨询，一些人去了他们自己的公司，一些人好像去了医院，你们知道不？”
“听说了，我有个朋友……呃，反正就是被推荐去了医院，说是做咨询稍微便宜点，是个什么大学的附属精神卫生中心。”
“对对，好像之前销售部门的陈总监就是去的那里。那你朋友去了吗？”
“……呵，呵呵，当然没有。”
最后一句话出来之后，原本还热烈的窸窸窣窣顿时冷却下来，职场的隔阂重新竖起，每个话题参与者的脸上都挂上了礼貌的笑容。
“楚欣……”唯有之前和师楚欣搭话的同事，眼见师楚欣真的彻底离开，忍不住出声。
“你找的下家是那个公司啊……待遇怎么样？”
“之后再聊吧。”
师楚欣把纸箱封上胶带，抱起来，头也不回。
……
在走出同频软件公司的那一刻，师楚欣才终于把憋在胸口的气彻底吐出去。
“终于离开这里了……早就该走了。”
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师楚欣不由开始回顾自己毕业之后的职场旅程。
在她的眼中，心理学对应的职业一直是高端的、精致的岗位，于是硕士毕业之后近乎是不顾一切地接了导师白庆华的关系，去了国外；
可惜，她在国外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折戟沉沙回国之后，只能装糊涂地回去找自己的导师——这位算是自己认识的社会地位最高的人——想要再次借着对方的名头，在国内的职业生态圈中占据一个偏上层的位置。
没想到如今又是糊里糊涂地失败了，还差点把自己彻底折进去；好在如今多熬了几个月后，算是全身而退了。
“现在，虽然进的是一个小公司，但是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好处。”师楚欣在心里盘算着。
“以我的资历，话语权不会小，掌握的技术也都是比较先进的，更不用说这家公司的资本也可以……”
想着想着，师楚欣抱起纸箱上了出租车，直接拨通电话。
“喂？莫姐，我和上一个公司今天算是正式交接完了，明天就能入职。”师楚欣拨通新公司和自己对接的同事电话，声音软乎得和十分钟之前判若两人。
“我这边还有什么手续、或者其他方面需要准备的吗？”
听筒那边传来笑声：“没什么要准备的，不用紧张，你明天过来就行。”
“咱们公司很年轻，老板也很年轻的，和你以前的公司不一样。”
老板……很年轻吗？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师楚欣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