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孩坐下来之后，她的母亲也重新把包放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何主任。
包括南祝仁在内的所有旁听生都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摆出学习姿态，关注何主任接下来的每一步操作。
何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孩：“为什么不可以？”
“那不上学，我以后干什么？“女孩的双手撑在椅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我现在退学，不要说大学，连高中学历都没有。我以后能干什么？”
“你今年多大？”
“十六。”
何主任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像是在比划什么。
“十六岁，你的人生才刚开了个头。”
“你现在不读书，还可以接触很多领域，可以去做很多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试错。”
何主任说着一些在外人看来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东西。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何主任继续语重心长道，“这话你肯定听过，但你可能从来没当真过。你觉得不读书就完了，对吧？”
“……不然呢？”女孩的声音开始带上喉音，“我认识的人都在上学。我不上了，这算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在家里待一段时间，也可以出去看看，接触外面的社会。”何主任的语气很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从那个让你难受的环境里出来。
“至于出来之后干什么，可以慢慢想。你才十六岁，不是六十岁，你有的是时间。”
……
女孩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
旁听生之间面面相觑，连南祝仁的眼神都有些飘忽。
虽然之前就已经有了认识，但南祝仁还是要说——何主任的门诊与心理咨询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的母亲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看了女儿一眼，斟酌着措辞：“何医生，我想问一下，能不能给她办个休学？”
女孩的耳朵像是被这个提议勾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母亲，又转回来看着何主任，眼睛发亮。
“对，能不能休学？我不退学，我先休一年，等好了再去读。医生你给我开个证明什么的，我拿去给学校。”
“没必要。”
面对这个提议。
何主任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咱不休学，直接退学。”
女孩的声音近乎哀求了：“休学也可以不去学校啊，一年之后我要是好……”
“你好了吗？“
何主任打断她。
女孩愣了一下。
“三年了，咱们也算是什么办法都尝试过了。”何主任的声音不高，“你从初中就开始难受，现在上了高中，还是难受。休学一年，你打算干什么？在家休息？”
“那一年之后呢？回学校继续难受？然后呢？再休一年？”
何主任伸出一只手，像是指向了女孩的未来。
随后她把两只手交叠起来，做出一个循环的手势。
女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这个问题不是休息一年能解决的，咱们之前也不是没有陆陆续续地休学过，但是效果都不怎么样。把休学的时间拉长，不会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
何主任叹了口气：“你休学一年，回去之后还是那个环境，还是那些课，还是那种压力。你到时候再来找我，我还能说什么？再给你开一年休学证明？”
“这样下去，咱们就会一直原地踏步，不管是病情还是你的人生都没有任何的进步。”
“与其这样，不如快刀斩乱麻，把这个方向结束掉，换一个方向重新开始，你说对不对？”
女孩的嘴唇微微发抖。
“那……”紧接着，她像是辩论一样，语速愈发快捷，“那我退学了，初中学历，能干嘛？“
她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涌出来：“我初中毕业，没有高中文凭，出去找工作谁要我？”
“我只能去那种没有学历要求的地方打工，端盘子、收银、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一个月三四千块钱，交完房租就剩不了多少了。”
“以后别人都上大学、毕业、坐办公室，我就一直在那干着这种没有前途的东西，我，我……”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然后呢？我就是社会边缘人了吧。没有学历，没有技能，什么都干不了，工资永远是最低的那一档。别人问我什么学历，我说初中毕业，人家怎么看我？”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眶已经红了。
“我怎么可以不上学呢？”
……
从女孩坐回来开始，南祝仁就有一种荒诞感。
这种荒诞感不仅仅是何主任作为一名医生给出了“让孩子退学别读书了”这种建议。
还是因为女孩说的话。
南祝仁看了看一旁的母亲，又看了看小女孩。
总觉得这俩人的台词和各自的身份有些错位了。
而何主任看着女孩，等对方说完，等对方喘完那口气。
然后她才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反问：“谁跟你说的？“
女孩一怔。
“谁跟你说读书出来就一定能坐办公室的？“何主任的身体微微前倾，“你觉得上了大学就安稳了，是吧？”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落在后排那一排旁听生身上。
“你看他们，“何主任伸出手，朝南祝仁他们这个方向随便一指，“后面坐着的这些——”
女孩下意识跟着一起转头。
“……？？？”南祝仁等人下意识浑身一紧。
“——他们都是研究生学历，“何主任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比你大个七八岁、甚至十来岁。你现在退学，重新规划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十年之后你到了他们这个年纪——“
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
“——说不准你工作比他们轻松，工资比他们高呢。”
“等他们出来，说不定还要给你打工。”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女孩嘴唇狠狠抿了一下，脸上那层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何主任没有笑。
“我不跟你开玩笑。”她道。
“可能你从别人那里听过这个话，可能有人跟你说过这是错的，但我现在很认真地跟你讲哦——”
何主任看着女孩的眼睛：“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