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药堂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叶昭此时虽隐着身形,但柳惜音一旁静立的侍女突然开口倒是让叶昭有些措手不及,连忙避远了些。
“今日就到这裏吧,我也有些乏了。”原来美丽的女子的声音也这般宛若风铃铜片轻击般的清越,叶昭不禁讚嘆。是了,母亲当年可是六界四海第一美人,母亲的声音也很好听,既有一种威仪,更是透着慈爱,而惜音,嗯,直呼女子闺名似乎于礼不合,尤其惜音还是与自己素昧平生的女子,这般就更不妥,但唤“惜音”就是比“柳惜音”来的更亲近些。叶昭也不知为何,眼前之人总是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身着丝制蓝衣的红莺将柳惜音的琴小心翼翼地自琴架上抱起,叶昭看了看样式,应是伏羲琴无疑,《太古遗音》语云“伏羲见凤集于桐,乃象其形。”,九霄环佩,做工精致,配得惜音了,叶昭又摸了摸腰间的玉笛,不知,何时有幸与惜音小姐合奏一曲?
“小姐您稍等片刻。”红莺抱琴离去。
“好。”
红莺离去后,叶昭本欲走进几步,但想着自己的身份,夤夜蓦然出现在人姑娘家的后院裏,若是被发现了,该如何解释,正思忖间听到柳惜音道,“龙涎香呀,真好闻。”
这一下子是彻底暴露了,叶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旋即一想,自己隐身,无妨无妨。
“父亲在时,母亲也会时常给父亲熏龙涎的。那时候,柳惜音举头望月,本就清婉出尘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愈发明媚,耳边的乳白蝶形明月铛也泛着阵阵华彩,伴着嘴角淡淡的笑意,一侧的酒靥漾开,叶昭心神一暖。“真好。”又缓缓低下头去,“可是呀,再也回不去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叶昭心心念念的三十三重天清颐殿裏布满父皇、母亲、宁儿和自己,一家四口的日子不也是,恍然如梦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和惜音相比,自己还有父皇、宁儿,衿兮姨也将自己视如己出,固而在东海的几千年也过得甚是舒心,而惜音呢?日日伴着黑暗中的她的,怕是只有一张琴,一位还算贴心的侍女吧,惜音一个,一个失明之人不理应有更多人照顾,想来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应是不好过,可看着主仆二人的穿着以及这柳府庭院的陈设布置,不该呀!
“小姐,让您久等了。”
“无事,今晚月色甚好。”
叶昭闻言暗想,这,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不是我说您,您也太亏着自己了,二老爷都说了给您多配几个丫头的,您却多次谢绝,前些日子来了青鹭、紫鸳,您倒是没说什么,可您这日日抚琴到深夜……”
柳惜音打断了红莺的话:“叔父待我好,我自是感激的,吃穿用度一应与几位姐姐妹妹们一般无二,我如今,”,柳惜音轻嘆一声,继而道,“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帮不了叔父太多的忙,又怎再敢劳烦?我是看着青鹭、紫鸳也是我们南边的人,看着也亲切些,听着音儿呀,就彷佛回到了姑苏地界,既是同乡我便更不好劳烦了,让她们早早歇息着去吧,一天了,也累了,倒是你,日日陪我抚琴,此刻怎么着也亥时三刻了吧。”
“红莺自小受老爷夫人恩遇,小姐又待红莺极好,小姐这般可是见外了。”
叶昭听了主仆二人的对话,方解了先前的困惑,自己也是不大喜欢劳烦人的,对惜音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因着红莺的忠心侍主,便也爱屋及乌。果然,跟着表妹的人都是不一般的,表妹?哪裏来的表妹?叶昭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的,怎会对一素昧平生的女子唤作“表妹”?自从见了柳惜音,从前的决绝气概全然不见,丢盔弃甲,彻底沈沦,倒像是,倒像是个沈浸在情爱中的人。
这个念头甫一转动,叶昭心中大骇,自己是神君,惜音是凡人,本不该相见,更罔顾像平常的凡间伴侣一般,若真的,叶昭不敢往下想,尤记自己幼时听宫人们说,十一舅舅下凡游历时爱上了一位蜀地的绣女,后来十一舅舅瞒着皇爷爷在凡间和那女子成了亲,还有了一双儿女,本想着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陪那女子一世也是无妨,不料最后还是被发现,十一舅舅因违反天条,扰乱人间姻缘,被罚禁足面壁万年,叶昭算算日子不多日前才期至吧,那女子和刚出生的一双儿女则被扔到雪狱,任其自生自灭,罪名为攀龙附凤,魅惑神君。十一舅舅得到消息,奋力冲出宫禁,浑身是伤地长跪于太极殿外请求皇爷爷收回成命……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妻儿灰飞烟灭的神将回执令,这般悲伤的结局,叶昭不愿想,也不敢想,惜音,她已经够苦了。
“红莺,我们进去吧。”柳惜音在红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向房间前的青石阶,\”小姐,您慢点。\”
叶昭目送着惜音进房,看着她孤单瘦弱的背影有些心疼,惜音,虽然,但昭既是神君,助你覆明昭还是可以做到的,待你覆明,便……祝你幸福。
叶昭在这深深庭院中伫立片刻,直到红莺轻轻悄悄地掩了房门,走进院中收了柳惜音的座椅和琴架,想来惜音是熟睡了,叶昭颇有些不舍地望着那扇紧掩的房门,“惜音,晚安。”
熟睡中的柳惜音嘴角上扬,仿佛做了什么美梦;叶昭当夜也没有回明光宫,而是倚在柳府后院的梧桐树上,一夜安眠,不提。
……
第二日,清河镇上便新开了一家装潢精致、气派十足的名为“朝夕堂”的药房,因着坐堂先生是个年纪轻轻的俊秀后生,且此药房出手阔绰,“前三天凡是进店的人,瞧病加之抓药,,无论所患何种疑难杂癥,无论何种药材一律免费。”,便在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久居深闺的年轻小姐们也抛头露面,不知是来瞧病,还是来瞧人。
半月下来,朝夕堂在清河镇声名广播,日日门庭若市,相比之下,这边几家柳家药堂的生意可就大不如以前了,惜音这几日在饭桌上有意无意间听见天拓叔父的嘆息,心中不忍,这柳惜音虽然看着柔弱,骨子裏却是无比坚强,她不容许任何人做出有损自己至亲的事,虽说这人无百日红,花无百日艷,柳家药堂经过三代的经营在清河镇已成气候,还开了几家分店,但商界沈浮,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柳惜音有预感,这位“朝夕堂”的少东家,来头不小,不过,呵呵,也是没有商业头脑,“开业三天之内,瞧病加之抓药一律免费”,若是普通治疗风寒的柴胡、地黄之类的,白送也无妨,她自己也每月朔日代表柳家药堂为镇上贫苦的病人免费瞧病发药,可是,像阿胶和冬虫夏草这种,甚至是千年人参也白送的吗!更何况,何等疑难杂癥都可以治的?听着镇上的人说,朝夕堂包治百病,这就让人惊奇了,朝夕堂一夜间从天而降,又颇懂神通,柳惜音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果真是财大气粗,手眼通天,想要和叔父家的药堂一决高下,挤垮柳记,从而独占鰲头?
“惜音,惜音,在想什么呢?”叔母轻轻地唤席间出神的柳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