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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夜刺(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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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杨灿的话,闵行脸色铁青。

  胸口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不肯服软。

  他咬牙撑着想要起身再战,刚一发力,便因肋下的钝痛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甘,沉声道:“既然……既然你我不分胜负!

  那么,这三年之期,便减一半!一年半,一年半后再看分晓!”

  杨灿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缓缓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好。”

  闵行扶着肋下,借着身边弟子的搀扶,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还有些不稳,脸色苍白如纸,每动一下,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他虽伤势不轻,好在骨头未断,尚可支撑。

  另一边,杨灿也想起身,可刚一用力,便闷哼一声,胸口的剧痛让他浑身一软,又跌坐回去,脸色比闵行还要难看几分。

  这般鲜明的对比,落在满堂齐墨弟子眼中,顿时让众人微微生出自得之意。

  终究是我齐墨长老技高一筹,即便看似平手,实则还是那秦墨钜子更弱几分!

  这一下,也算稍稍报了秦墨钜子要娶走他们齐墨钜子的不甘之怨,众人脸上不免多了几分扬眉吐气之色。

  崔临照看着杨灿这副模样,心头顿时升起一丝狐疑。

  不对,这绝不是杨郎的真实实力!

  往日与她切磋时,杨灿从未出过全力,可她即便拼尽全力,也不是杨灿的对手。

  而她的武功,与闵行在伯仲之间,杨郎又怎会与闵长老打个两败俱伤,甚至看似更弱一筹?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当场点破,快步走过去扶起杨灿,对王嘉鸿急切地问道:“前辈,杨灿他伤势如何?要紧吗?”

  王嘉鸿抚着胡须,故作凝重地道:“伤势不轻啊。你看,都青了。

  咳,淤血积于胸间,肺腑也受了震荡。不过没有大碍,待老夫开个方子,让城主安心静养十余日,便可痊愈,不会留下病根的。”

  崔临照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再多问。她对老巫咸的话不是非常相信,却也知道此刻不宜多言。

  杨灿被匆匆冲进来的旺财等人扶住,转头深深地看了闵行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抹旁人难懂的深意。

  随即他又转向崔临照,脸色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歉意与温柔道:“阿沅,好事多磨,我改日再来看你。”

  崔临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难不成杨郎真的重伤?

  可她此刻无法跟着杨灿离去,只好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你回去好好静养,明日我去看你。”

  杨灿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被旺财等人搀扶着,缓缓走出了崔府大厅。

  萧修与王嘉鸿两个大媒人对视了一眼,也随之告退,紧随杨灿而去。

  ……

  傍晚,上邽城主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杨灿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袭素色常服,平静地看着对面垂手而立的王南阳。

  胭脂、朱砂两个俏婢正侍奉在侧,朱砂站在杨灿身侧,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

  胭脂则屈膝跪在椅前软毡上,垂眸为他捏着腿。

  王南阳一张面瘫脸上毫无表情,“木然”站着。

  杨灿指尖轻敲着桌面,缓缓道:“齐墨如今已有分裂的痕迹,这痕迹一旦出现,便极易扩大。”

  他的目光看向墙边的博古架,上边摆设着许多精美的玉器、瓷器和玻璃器皿。

  杨灿道:“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旦有了裂纹,便再受不得撞击了。”

  他把目光转回王南阳身上:“闵行这个人,执意反对两墨合并,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实则全是为了一己之私。”

  杨灿没说出他已看出闵行恋慕崔临照,不甘心她嫁给别人,所以利用齐墨长老身份,以担心齐墨利益受损为理由百般阻挠的真相。

  他只要做出分析和判断,给出一个定论就够了。巫门,不在乎齐墨中人的生死,却与他已经不可分割,他只需要做决定。

  杨灿道:“若是给他时间留足运作的机会,他必定利用多年人脉与威望,拉拢诸长老、执事,挑起更大的祸患。”

  杨灿盯着王南阳道:“眼下,齐墨八大执事难得来一趟上邽,定然不会匆匆往返,他们会与阿沅及众长老多有接触。

  我要尽快把闵行赶走,切断他拉拢他人的机会,为阿沅争取其他长老、执事的支持,创造有利条件。

  但是,此人不死,走了也是大患,所以我来赶他走,而你……”

  王南阳目光闪烁了一下,颔首道:“我明白了。”

  杨灿微笑了一下:“等他走远些再杀,虽说不能让我彻底摆脱嫌疑,总归是他死的越远,我嫌疑越小。”

  “是!”

  杨灿摆摆手,王南阳便木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养神。

  他并没有受伤,以他如今一身铜皮铁骨,当今世上,不用尖刀重锤,只凭拳脚,能伤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他需要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当然不是要以此制造什么“不在场证据”,而是要通过一步步细节操作,帮崔临照彻底掌控齐墨,创造更多有利条件。

  胭脂轻轻为他捶着腿,眼见主人闭目养神,胭脂忽然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感受着杨灿大腿紧实的肌肉,她悄悄仰起脸儿,瞟了杨灿一眼,见杨灿依旧闭着眼,没有什么反应,便愈发大胆了。

  欲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

  一双柔荑敲着敲着,便缓缓向上蹭去……

  杨灿已经吩咐人去唤一刀仙萧修了,这位杀手还要陪他演一场戏。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选在哪儿好呢?

  杨灿沉吟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罗湄儿。

  他至今也不明白,罗湄儿为何会突然改变对他的态度,突然对他特别主动起来。

  不过,他就只是撩撩,不曾想过有结果啊,这妮子,不会因此反目成仇吧?

  毕竟女人的心思,向来难以捉摸,喜欢与憎恨,皆是来去匆匆,莫名其妙。

  不过,我要演的这场戏,可不可以顺路做给她看,从而加点我在她心中的印象分呢?

  朱砂捏着杨灿的肩膀,一双眼睛羞怯怯的,却不时瞟向姐姐。

  看着姐姐大胆的小动作,朱砂眼热的很,可她不敢,她就是馋得慌。

  忽然,书房外传来旺财的声音:“老爷,萧先生到了。”

  杨灿蓦然睁开眼,眼底的慵懒与沉思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胭脂红着脸,急忙缩回手,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杨灿看着她婉转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粉腮,戏谑地道:“腿都蹲麻了吧?还没蹲够。”

  胭脂羞羞答答地站起身来,垂着头依旧不敢看他。

  杨灿把桌上的茶盏向她移了移:“忙活了半天,不渴?润润喉咙吧。”

  胭脂红着脸低应一声,便接过茶盏轻轻呷饮了一口。

  这时,萧修长衫飘飘,走进书房,向杨灿一抱拳:“城主。”

  看杨灿一副并未受伤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惊奇,他早就知道,杨灿不可能受伤。

  那个闵行,若与他动手,必是他手下败将,怎么可能伤得了杨灿。

  杨灿见萧修只唤了自己一声,便肃立不语,不禁抱怨道:“先生如今是杨某的客卿,竟不问问我伤势如何吗?”

  萧修闻言,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干巴巴地道:“他伤不了城主,城主本不必受他一掌,萧某对此,颇为不解。”

  杨灿笑道:“我今日是去登门提亲,而非登门结仇的。

  若是我当场打伤闵行,你觉得,一个新郎倌打伤了‘娘家人’,哪怕是这‘娘家人’无礼在先,其他的娘家人还会站在我一边吗,那岂非让新娘子难做?”

  杨灿道:“如今,阿沅愿意辞去齐墨钜子之位,我也愿意让出秦墨钜子之位,可闵行却依旧横加阻挠,主动挑衅,最后还‘打伤’了我。

  这般一来,任凭他平时如何的孚人望,齐墨的长老、执事们心中,总会多同情我几分吧?

  我受这一点小委屈,却能为阿沅争取他们更多的支持,何乐而不为?”

  萧修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杨灿:“城主把你的算计,悉数说与萧某知道,就不怕萧某因此对你心生猜忌,觉得你这人心机深沉,不可深交吗?”

  杨灿笑了笑,坦然地道:“不怕。我从不主动针对他人,也从不会藏着掖着。

  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是个并不比坏人心眼少的好人,我做事有底线,却也有手段。

  再说,萧兄你为了楚墨的延续,不也放下了墨门的执念,变通行事,这才有了今日的一刀仙吗?

  你应该能理解我,身在乱世,过于心慈手软,终究成不了大事。”

  萧修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再纠结于此事,直截了当地问道:“既然如此,城主此时找萧某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说这些,不知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杨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我想趁着‘一刀仙’尚未退隐江湖,请萧兄你,再做一回杀手。”

  话音刚落,肃立在杨灿身侧的朱砂,便捧过一口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一开,里边一只只金饼子,金光灿烂,晃人眼目。

  萧修脸色一凛,神色凌厉起来,他紧紧盯着杨灿,沉声道:“城主是想让我去杀了闵行?”

  杨灿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尖,一字一句地道:“不,我是想让你,杀我。”

  ……

  “不能杀!至少我还在上邽城时,不能杀他!”

  崔府闵行的客房里,他斜坐在软榻上,头发披散着,衣袍敞开,露出肋下一个青紫的拳印。

  一名俏美的侍女正屈膝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揉着药油。

  那纤细的手臂早已举得酸麻了,俏靥涨得潮红,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榻前站着几名男子,都是闵行的心腹亲信,神色恭敬地垂首而立。

  闵行闭着眼,任由那侍女揉按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拖延他们成亲的时间,便是为我争取运作的机会。

  三年不成,一年半,也够了。

  如今难得四大长老、八大执事齐聚于上邽,接下来这几天,我要一一与他们接触,说服他们。

  等此事办妥,我便以履约前往青州,协调崔家事宜的名义,离开上邽。”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阴鸷地道:“等我走了,杨灿就可以死了。”

  众人一听,方才恍然大悟。

  有人赞叹道:“长老果然深谋远虑!那杨灿不过是个后生小子,行事莽撞,怎比得上长老您这般隐忍远图?”

  闵行呵呵一笑,摆手让侍女退开,扶着榻沿,慢慢站起,轻轻活动着身子。

  伤势牵动,疼得他眉头微蹙,语气却愈发得意:“疏影那丫头,把杨灿夸得无所不能,依我看,本领也不过如此。

  我这伤势看着凶险,实则并无大碍,但我那一掌,可是蓄了暗劲儿的。

  他今日看着只是虚弱,明日伤势只会比今日更重,定然要缠绵病榻多日,连起身都困难。”

  “我正好趁他卧病在床、无法再插手捣乱的机会,先拉拢、说服众长老和执事。

  等我去了青州,杨灿再突然暴毙,疏影孤掌难鸣。到那时,她除了回心转意,依附于我,还有第二条路吗?”

  说到此处,闵行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一大,不免牵动伤势,所以只是低低而笑,十分克制。

  这时,就听房外有弟子声音道:“钜子!”

  紧接着,便传来崔临照清冷的声音:“闵长老怎么样了?我来看看他。”

  门外的弟子道:“闵长老正在房内疗伤,有几位同门也在探望。”

  “好,我去看看。”

  接着,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崔临照缓缓走了进来。

  房内的墨门众弟子纷纷起身,向崔临照抱拳行礼:“见过钜子。”

  崔临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闵行身上。

  闵行拢了拢散开的衣袍,对众亲信摆摆手道:“老夫并无大碍,你们先回去吧。”

  众亲信忙向他和崔临照抱拳示意,轻步退了出去,房门被带上,一时只剩下崔临照与闵行二人。

  闵行看着崔临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爱慕,有不甘,还有几分委屈。

  他轻声说道:“疏影,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崔临照沉默片刻,走到椅子上坐下,凝视着闵行。

  崔临照轻轻地道:“闵长老对我有授艺之恩,多年教诲之情,临照怎会对你受伤置若罔闻?无论如何,你终究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闵行听了长辈这个称呼,只觉得无比刺耳。

  他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地道:“长辈?可你的情郎比我伤得更重,你心中就不怨我吗?”

  崔临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视着闵行,困惑不解地道:“闵长老,我不明白。”

  你若担心我齐墨基业被秦墨吞并的话,我说过了,我愿意让出钜子之位,也不再提两墨合并之事。

  你担心我骤然交卸职位,会导致宗门内部不稳,我也答应了你,可以三年为期,慢慢交割过渡,培养新的钜子。

  但无论如何,你始终不允,依旧百般阻挠。

  闵长老,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所担心的一切,我都给出了解决的办法,你为何还要与我为难呢?”

  崔临照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郁闷的神情,幽幽地道:“你如今这般,真的让我很伤心。你可是从小就疼我、护我,我一直视你如父……”

  “谁要你视我为父?!”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了闵行心上,他瞬间失控了,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暴怒与不甘。

  崔临照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错愕。

  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闵行,往日里,他始终是温文尔雅、沉稳内敛的模样,从未这般失控过。

  闵行上前一步,眼神灼热地盯着崔临照,目光死死锁住她那张皎洁如玉的容颜,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疏影,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啊!

  我一手照看你长大,疼你、怜你,事事为你着想,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比我待你更好吗?

  你为何就不能接受我呢?一个杨灿,区区一个上邽城主,出身寻常,怎比得了我赵郡闵氏的嫡房次子?

  这世上,还有人比我和你更般配吗?”

  崔临照彻底懵了,无比错愕地看着闵行,脸色先是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才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闵行眼中满是痴迷与期待,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恳求道:“疏影,我希望,你不再唤我闵长老,也不再唤我允之郎,而是唤我允之,或者……闵郎。”

  疏影,我喜欢你,从你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腾”的一下,崔临照猛地站起身,只觉得胸中一阵翻腾,一股说不出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敬重如父、敬重如师的闵行,竟然会对自己生出这样的心思。

  这世间有很多事物,好便是好,坏便是坏,一目了然。

  可有些事物,却因人而异。比如食物,比如感情,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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