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与美人,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都是无法割舍的诱惑。
他不能放弃成为左厢大支首领、掌控一方力量的机会,也不想放弃阿依慕夫人这个绝色尤物。
可如今,他曾经为之冲锋陷阵、继父为之付出性命的表兄尉迟野,竟然要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统统夺走!
恨意与怒火,在他胸中不断升腾、燃烧,若不是仅存的理智还在控制着他,他早已拔刀而起,不管不顾地与尉迟野拼命了。
尉迟野将他的挣扎与迟疑,尽收眼底,眼底不禁掠过一丝轻蔑的神色。
在他看来,尉迟摩诃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稚嫩,成不了大器。
他不动声色地向一旁的野离破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
野离破六心领神会,当即看向尉迟摩诃,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摩诃啊,只要你赞成少族长的提议,少族长又岂会亏待了你?
我黑石部落要重新夺回草原第一部落的声威,离不开麾下众猛将的支持。
你少年英雄,武艺出众,少族长十分器重你,日后必然会重用你,给你足够的权力与荣耀。”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可你想想,如果你执意要娶阿依慕夫人,阿依慕夫人是否会同意?
沙伽只比你小五岁,一直都叫你大哥,他又是否会同意你娶他的娘亲?
沙伽如今也拥有不小的力量,再加上他的两个亲妹妹,他们三人所拥有的部众,早已超过了你。
木兰会盟的时候,他们在大阅中赌赢了不少部众与财货,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你说,实力比你更强的沙伽,有没有掌控左厢大支的野心?
他可是阿依慕夫人的亲生儿子,你觉得,他的母亲,会不会更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
尉迟摩诃越听,脸色便越难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野离破六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从未想过,沙伽会成为他的阻碍,更未想过,阿依慕夫人或许根本不会选择他。
这时,尉迟野微微一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摩诃啊,你这年纪,也该有一位妻子了。但阿依慕夫人,你把握不住。
我决定,从我的妹妹们当中,任你挑选一个,咱们亲上加亲,你看如何?”
尉迟野只有一个亲妹妹,便是尉迟芳芳,如今已是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的妻子。
但他还有四五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其中也有几位即将到了适婚年龄,容貌品行也都尚可。
说罢,尉迟野与野离破六一同死死地盯着尉迟摩诃,目光中带着压迫与审视,仿佛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尉迟摩诃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掀桌子,他想拔刀反抗,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远不及尉迟野,若是真的动手,只会自取其辱,甚至丢掉性命。
可让他放弃阿依慕夫人,放弃左厢大支的实权,做一个有名无实的首领,他又满心不甘。
他就那么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酒碗,一言不发,仿佛只要他沉默下去,所有的难题,就能迎刃而解一般。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摩诃啊,你要清楚,阿依慕夫人才是如今左厢大支拥有最庞大力量的人。
她直接掌控的部众,加上她亲生子女拥有的部众,若是她是男人,早就是左厢大支理所当然的首领了。
你以为,她只能被人选择?
若是让她自己选,你觉得,她会选择你这个曾经的继子,还是我这个即将成为黑石部落族长的男人呢?”
尉迟摩诃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尉迟野说的是事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没有任何优势。
尉迟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我先找你来,是因为我看重你,不想让你心生芥蒂。
摩诃,你还有三天的时间考虑,我希望,在你父亲和我父亲的葬礼之前,能够听到你正确的选择。”
说罢,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不再看尉迟摩诃一眼,他笃定,尉迟摩诃最终会选择妥协。
野离破六向尉迟摩诃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语气平淡:“摩诃公子,请吧。”
尉迟摩诃强忍心中的羞辱与怒火,猛地扶案而起,一言不发,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落寞与不甘。
尉迟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睛,冷冷一笑,不屑地道:“摩诃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他以为,凭他那点本事,能争得过我?”
野离破六失笑道:“是啊,他太天真了,以为阿依慕夫人只能任人挑选吗?
阿依慕夫人可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所以,她无权决定不再拥有男人,但她有权选择谁做她的男人。
呵呵,难道她会分不清,做左厢大支的首领夫人,和做黑石部落的可敦夫人,哪个更好?
何况,阿依慕夫人是于阗王族,深受汉人教化影响,对曾经的继子做她的丈夫,岂能心无芥蒂?
摩诃拿什么和你争,真是不自量力!”
尉迟野淡淡一笑,道:“没关系,一时想不开不要紧。
桃里夫人已向我臣服,我这个族长之位,已经稳如泰山。
我又答应嫁一个妹妹给他,他终究会做出明智选择的,还不至于蠢到自毁前程。”
野离破六微笑着补充道:“何况,芳芳公主已经为少族长你去做说客了。
只要阿依慕夫人点了头,摩诃做不做选择,如何选择,都无所谓了。”
尉迟野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阿依慕夫人那迷人的风情与身段,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热切地期待。
他舔了舔嘴唇,随即正了颜色,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我成为族长在即,这时绝不能掉以轻心。
桃里夫人虽然服软了,可她那一派,却未必个个都真心臣服。
说不定就会有人暗中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将正式登上族长之位。
那一刻,于我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对野离破六道:“为防意外,你要提前安排好人手,严密控制住葬礼时的内外要害,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不测,确保万无一失。”
“少族长放心!”
野离破六微微一笑,自信地道:“属下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出任何差错,定保少族长你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尉迟野点点头,端起酒碗,再次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
“尉迟烈那个老东西,当年有我母亲相助,也只做到了草原第一部落。
嘿,他便心满意足,安于现状了。后来有了慕容家族的支持,这才生出了做盟主的野心,小家子气!”
尉迟野昂起头,握紧拳头,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我不同!等我成为族长,我会一步步蚕食桃里夫人和阿依慕的势力。
我要把左厢大支和桃里夫人的直属部落,一点点纳入我的直接掌控之中。
重新成为北方草原诸部第一?不,那可不是我尉迟野的志向!
有朝一日,我要一统整个草原,我要成为真正的草原之王!”
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几案上:“而要做到这一点,我就必须把整个部落的力量,完完全全掌握在我一个人手中,任何人,都不能成为我的阻碍!”
野离破六连忙起身,单膝跪地,语气兴奋而恭敬:“属下愿追随少族长,披荆斩棘,开创无上伟业!”
……
尉迟芳芳的营帐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奢华而雅致,与尉迟野营帐的粗犷简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成婚后,虽只是一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却也接触到了许多中原豪奢贵族的用度与享受,比起原本纯粹的草原贵族,她更懂得如何享受生活。
帐角四壁,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彩绣毡毯,上面绣着草原上常见的雄鹰与奔马,针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毡毯上飞出来一般。
一张精致的小榻上,铺着柔软的白羊绒垫,触感细腻,坐上去极为舒适。
一旁的妆台华丽精致,是出自汉人名匠之手。
天窗透进一片灿烂的天光,映得案上的碗碟熠熠生辉。
那些都是从汉家商人那里买来的极其精致昂贵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碗碟中盛放的奶茶与奶酪,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沁人心脾,弥漫在整个营帐之中。
尉迟芳芳正陪着她的舅母阿依慕夫人,在小几两侧相对而坐。
旁边站着一个清秀可人的俏婢,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一种小家碧玉的柔婉。
她正垂首侍立,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两位贵女。
这个俏婢,正是破多罗嘟嘟从凤雏城调来,专门侍候尉迟芳芳的人,而她也正是被慕容宏昭暗中勾引到手的那个脱靴婢。
尉迟芳芳生得膀大腰圆,身形魁梧,即便端坐不动,也透着一股草原女子的粗犷之气。
而对面的阿依慕夫人,身姿袅娜,体态柔美,两人坐在一起,若是隔得远些,竟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个草原粗犷大汉,与一个柔媚美人儿相对而坐,反差极大。
阿依慕夫人今年三十出头,身为于阗王族贵女,生得极为妩媚动人。
她的眉眼间自带一种西域女子的独特风情,肌肤白皙,眉眼含情,即便连日操劳,面色略显憔悴,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
尉迟芳芳将脱靴婢刚刚斟好的一碗热奶茶,轻轻推到阿依慕夫人面前,语气温和。
“舅母大人,这些日子,你着实辛苦了。
眼下,我父亲和舅父大人的葬礼,很快就要结束了,事情也不那么繁忙了。
我便想着,请你过来坐坐,咱们娘儿俩,说说话,交交心。”
阿依慕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是啊,快结束了。
这些男人,除了打打杀杀,还是打打杀杀,他们一天不定下来,我们这些女人,就一天不得太平。”
尉迟芳芳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舅母放心吧,桃里夫人审时度势,自知不敌我大哥,已经臣服于他了。
这一来,我们族中的纷争,也就该平息了。”
阿依慕夫人听了,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桃里夫人竟然认输了?
她想起之前,桃里夫人还曾私下找过她,想与她联手,共同抗衡各方的觊觎,如今想来,只觉得一阵苦笑。
是啊,这天下,终究是男人征战的沙场,她们这些女人,又有几个能像尉迟芳芳这般,跻身其中,拥有一席之地呢?
大多数时候,她们都只能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尉迟芳芳看着她神色复杂的模样,心中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
毕竟,眼前这个女子,是她的舅母,是她敬重爱戴的长辈。
而她和大哥尉迟野,也曾就学于白杨精舍,受过汉人的教化,知道伦理纲常。
可草原的习俗便是如此,舅父去世了,舅母终究要再嫁,她手中的部众,也需要一个男性领袖来统领。
而舅母能有多少选择呢?
如今族中,有资格收她为继婚的,也就只有摩诃表弟和她大哥尉迟野了。
若是非要从中选一个,她大哥,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大哥他即将成为黑石部落的族长,能给舅母最好的庇护,也能稳住左厢大支的局势。
再说,阿依慕夫人还年轻,她大哥也只比舅母小几岁,两人也算般配。
想到这里,尉迟芳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为情。
“舅母,如今舅父已经去世一个月了,再过几天,他就要和我父亲同日安葬。
你如今,掌握着左厢大支最多的一支部众,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需要为这些部众,重新选择一位首领。
对此,你……可有打算?”
阿依慕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与苦涩。
她没想到,就连尉迟芳芳,也会向她问起这件事。
这些时日,她的部众首领、她的娘家人,还有那些觊觎她手中力量的人,纷纷找上门来,与她攀谈、试探。
所有人都在“关心”她的未来,关心她该嫁给谁,可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手中的权力与力量。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她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面对、要解决的问题。
可她的心,还没有定下来,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彻底抛开情感,变成一台冷静的利益机器,做出完全理智、完全抛却个人感受的选择。
所以,她一直拖着,想再等等,先这么拖下去。
又不是一定得马上做出选择,先保持现状,又有何不可?
可她没有想到,就连曾经对她和丈夫十分尊重、敬爱的外甥女芳芳,也开始“催婚”了。
催着她,做出一个身不由己的选择。
尉迟芳芳见她一脸怔忡,神色落寞,便继续开口,劝说道:“舅母,如今族中,有资格收你为继婚的,也就只有摩诃表弟和我大哥了。
我思来想去,舅母,你与其嫁给摩诃表弟,不如嫁给我大哥。”
阿依慕夫人在她开口的那一刻,便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
之前,尉迟野就曾私下对她表达过想要娶她为继室的心意,她心中自然有所预感。
可当这番话,真的从尉迟芳芳口中说出来,依旧让她心中一阵苦涩,一阵心酸。
咱们娘儿俩说说话,交交心?原来,所谓的交心,就是让她从舅母,变成她的“嫂子”,从娘儿俩,变成姐儿俩?
阿依慕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尉迟芳芳看着她复杂难言的神情,也明白她心中的窘迫与痛苦,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不忍。
她苦笑一声,道:“舅母,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你可知,想着要如此劝你,我心中,又何尝不是难以启齿?可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如果你是一个寻常女子,没有这么多的牵绊,没有这么多部众需要守护,我绝不会说这番话。
无论你想怎么选择,我都会护着你,绝不会勉强你半分。可你不一样啊,舅母。”
“在你的名下,有大量的牧户、兵员和牛羊,你手中的力量,是族中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你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尉迟芳芳看着她,恳切地道:“舅母,我不是想逼你,可不管是为了部落的安稳,还是从你个人的处境来说,嫁给我大哥,都是你最好的选择。
难不成,你真的想嫁给摩诃表弟吗?”
阿依慕夫人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带着几分悲凉与不甘。
她幽幽地道:“就因为,我绑定了这些部众,绑定了这些力量,我……就必须把自己当成一件战利品,任人挑选,任人摆布吗?”
尉迟芳芳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愈发不忍,却还是硬起了心肠。
“阿依慕,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你以为,舅父还未安葬,我便对你说这些话,我心里就好受吗?
可你若是一直回避,一直拖延,只会生出更多不可测的祸患,只会让那些觊觎你力量的人,有机可乘。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依慕夫人惨然一笑,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
她是于阗贵女,于阗王族深受汉文化熏陶,极为讲究伦理纲常。
可嫁入草原之后,她却要遵循这种在她看来荒唐、羞耻、违背伦理的草原习俗,嫁给自己丈夫的侄子,嫁给杀夫仇人的儿子。
可她能不接受吗?不能。
丈夫去世了,她还有儿子、女儿要守护,还有无数的部众要庇护。
她的终身大事,从来都无关爱情,无关个人意愿,只关乎责任,关乎义务,关乎身边人的生死安危。
尉迟芳芳看着她悲怆的模样,心中的不忍愈发浓烈,轻声劝道:“阿依慕,你不做选择,有些人就不会死心;不死心,就有可能酿成大错。
黑石部落,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内部分裂与战争了。但请你相信,无论你最终选择谁,我都会支持你。
哪怕你选择摩诃表弟,不管我大哥情不情愿,我也会站在你这边,护你周全。
只是,你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拖得越久,后患就越大啊。”
阿依慕夫人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刻,她甚至生出了自尽的念头:若是死了,是不是就能彻底抛开这些难堪,抛开这些难以抉择的烦恼,彻底解脱了?
可她不能死。她的儿子还未成年,无法独当一面;她的两个女儿还未出嫁,懵懂无知。
若是她不在了,左厢大支立即就会变成虎狼争斗的战场,她的儿女,她的部众,怕是连性命都无法保全。
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解脱,而置身边的人于不顾。
一时间,阿依慕夫人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她的丈夫,是被尉迟烈杀死的,而尉迟野,是尉迟烈的儿子。
虽然这本就是尉迟烈父子的一场生死斗争,她的丈夫也是明确站队尉迟野一方的,但无论如何,这也改变不了丈夫死于尉迟野父亲之手的事实。
嫁给杀夫仇人的儿子,让她的儿女,称呼杀夫仇人的儿子为“父亲”,这对她来说,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屈辱?
可若是选择尉迟摩诃呢?
她无法把那种亲情,自然而然地转变为女人对男人的感情,这对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她来说,无疑是荒唐的,是羞耻,是不伦。
许久,阿依慕夫人才缓缓睁开双眼,眼睛里满是疲惫与痛苦。
她微微沙哑着嗓子,用乞求的语气轻声道:“芳芳啊,你让我想想,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