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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不愿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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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来自代来城的战报被众人一一传阅着,淡黄色的纸页上,墨色的字迹浸着肃杀之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纸张翻动的窸窣轻响,混着烛火燃裂的噼啪微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萧修是第一个阅毕战报的,他猛地抬眼,身子向前微微倾出,沉声道:“总戎,属下认为,应即刻派兵援救代来城!”

  杨灿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示意他说下去。

  萧修道:“不管于桓虎是否自立,与阀主有多少嫌隙,他与我于阀的根本利益始终一致:守护于阀疆土,抵御外敌。

  况且,代来城是于阀经营数十年的边地第一雄城,城高池深,粮草充盈,本就是抵御慕容阀铁骑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一旦代来城破,慕容阀的大军便如猛虎出笼,长驱直入,往后沿途城池,再无一座能有代来城这般底气,届时于阀腹地,将任人宰割。”

  亢正阳听得频频点头,随即接过话头:“萧兄所言极是。代来城不仅是战略要地,更是我于阀军心的支柱。

  它若易主,消息传至各州郡,各地守军士气必遭重创,到那时人心涣散,兵无斗志,再想抵挡慕容军的锋芒,便是难如登天。”

  “总戎,属下亦附议,必须派兵急援!”

  秦太光紧接着说道:“于桓虎此刻正死守代来城,暂且不论他此前是否自立、是否抗命,单就他此刻坚守孤城、力抗慕容大军的举动,便是对于阀最大的忠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若拒不发援,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总戎?

  必定会有人说,总戎是借慕容之手剪除异己,不顾于阀大局。

  此举不仅会寒了各地守军的心,更会让天下人不齿。更何况,代来城的战略地位关乎于阀存亡,仅凭这一点,我们便不能坐视。”

  萧修、亢正阳、秦太光三人接连表态,皆力主援救,厅中众人的倾向已然明朗。

  可主位上的杨灿却并未轻率点头,他屈指轻轻叩击着案几,指节起落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庞。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脸沉思、沉默不语的王祎身上。

  “其他诸位,可有不同见解?”

  议事厅再度陷入静谧,王祎迟疑了片刻,见杨灿的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咬了咬牙,起身抱拳,朗声道:“总戎,属下心中有两个疑问,斗胆向总戎与诸位同僚请教。”

  “但说无妨。”

  王祎点头,转身从身旁几案上的一摞簿册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簿册,轻轻展开。

  “总戎,迄今为止,我等共分三次向代来城输送箭矢,共计三十四万三千支,粮食七千七百石,另有甲胄、药材等物资,皆有详细记载,一目了然。”

  说着,他又找出一本泛黄卷边、边角磨损严重的旧簿册,缓缓翻开。

  “这一本,是往年代来城作战后向阀主请领军需的记录。

  其中消耗最大的一次,是黑石部落的尉迟烈率领草原诸部来犯,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敢正面攻城。

  那一战,尉迟烈部损失惨重,自那以后,草原部落南下袭掠,再未敢有破城之念。”

  王祎将两本簿册并排摊在案上,俯身凝视着上面的数字,缓缓说道:

  “虽说当年代来城面对的草原部落,与今日的慕容精锐不可同日而语,但两场战事的军需消耗与报损数目,仍有参考价值。

  可从这几日代来城传来的战报来看,此次军需消耗,未免太过巨大,不合常理。”

  邱澈闻言,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王功曹,代来城此次面对的是慕容阀的精锐大军。

  慕容军攻城的势头,与草原游牧部落的袭扰岂能相提并论?

  战况愈发激烈,军需消耗自然更大,这有什么可多疑的?”

  王祎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反驳道:“邱兄所言不差,慕容军战力强悍,守城一方消耗更大,本就合理。

  但有些东西,越是战况激烈,便越不该消耗到如此地步的。”

  说到此处,他伸出手指,重重按在簿册上的一组数字上,声音陡然沉重下来。

  “战前,代来城报备的箭矢总量为一百八十万支,在册弓箭手共计两千人。

  我们不妨假设,这两千名弓箭手全部驻守代来城,且全天参与守城,无一人休整。

  按照一名体魄强健的弓箭手每日射两百支箭的极限速度计算,五天总计耗箭也不过两百万支。”

  王祎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满是疑惑:“若是如此,即便鏖战五日,也绝不可能将一百八十万支箭矢消耗一空。

  可代来城第四日的战报上就明明白白地写着,箭矢告罄,滚木礌石亦消耗殆尽,不得已拆毁大量民房补充守城物资。”

  他接连抛出质问:“我今日便单问弓箭这一项,这两千名弓箭手,真的全部被安排在代来城?

  他们真能做到每日全员参战,每人每日皆射满两百支箭?

  如此高强度的开弓射箭,竟无一人因伤臂、伤腕而退出战斗?

  慕容军战力强悍,城中守军据称损失大半,已然征召青壮百姓上城助守,弓箭手为何能毫发无损、人数未减?”

  王祎稍作停顿,语气愈发锐利:“若是弓箭手并未全员驻守,且因战事频繁、城头厮杀而大量减员,那么每日消耗的箭矢,理应日渐减少。

  更何况,弓箭手非一日之功可成,那些被征召的青壮,拿刀持枪、投掷石块或许尚可,可弓箭岂能拿来就用?

  若真是如此,那这消耗巨大的箭矢,究竟是谁射出去的?”

  一时间,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愕然之色。

  王祎身为上邽司户功曹,常年与数字、用度打交道,早已养成了敏感细致的习性,而这一点,却是在场众人从未留意过的。

  他们只想着代来城的安危,却从未想过,战报之中竟藏着如此明显的破绽。

  杨灿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事实上,他对代来城的战报也早已心存疑虑。

  只是他的疑虑,并非源于箭矢消耗的不合理。

  因此,王祎的发现,让他颇感欣喜。

  当初,王祎与袁成举被于醒龙空降而来,意图分他的权,他彼时采用了压一捧一的分化之策,被压制的,正是这位向来自负、总想与他一争高下的王祎。

  可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顺从的袁成举,才是于醒龙最忠心的棋子。

  而这个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王祎,如今反倒摆正了心态,愿意真心为他效力。

  杨灿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第一个疑问,说得有理。第二个疑问呢?”

  王祎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总戎,诸位同僚,你们不妨想一想,这位‘代来之虎’于桓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会为了一个自己已然移文天下、宣称绝不效忠的阀主,拼光自己经营多年的老本,死守一座孤城吗?”

  厅中再度陷入寂静,王祎静静站了片刻,见无人回应,便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灿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没错,他之所以对于桓虎战报中的惨烈、决绝心存疑虑,正是源于对人性的洞察。

  世间固然不乏可歌可泣的忠臣义士,可一个为了谋夺阀主之位,不惜算计亲大哥、谋杀亲侄子的人,真的会如此高尚,如此不计得失吗?

  他没想到,王祎不仅从箭矢消耗的细节中发现了破绽,更从于桓虎的品性出发,提出了这般大胆的质疑。

  要知道,质疑一个正以“忠勇”之名坚守孤城、声望极高的人,需要极大的勇气。

  因为,这么做,很容易会被人视作品性卑劣、以己度人,遭到天下人的非议。

  杨灿轻笑出声:“王功曹,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咱们这位于二爷,戏演得有些过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杨灿,眼中满是惊讶,王祎更是难掩兴奋,能得到杨灿的认同,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不甘平庸,不愿一直被压制,唯有向杨灿示忠,展现自己的能力,才能拥有出头之日。

  杨灿缓缓开口:“或许,是他演得太过投入,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

  又或许,是他此前移文天下,营造出的深明大义、忠勇无双的形象,为他带来了太多名声与实利。

  他想故技重施,可纵观他过往的种种行径,咱们这位二爷,绝非这般舍生取义之人。”

  厅中众人皆陷入沉思,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你们切记,我们所有的猜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都只能是猜想,绝不可轻易示人。

  因此,援兵,我们必须派。

  但在出兵之前,我们必须想清楚一个问题:若是于桓虎的战报有假,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唯有摸清他的心思,我们才能有的放矢,留好后手,以防不测。”

  说到此处,杨灿抬手虚压,示意王祎落座,自己则缓缓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于桓虎故意夸大战况与消耗,目的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兵与物资,或是进一步营造自己忠勇的名声。

  第二种可能,他并未夸大其词,战报所言皆是事实,是我与王功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他顿了顿,语速愈发缓慢:“若是前两种可能,倒也无妨。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种猜测,都不是他的真实目的……”

  杨灿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庞,眼底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冷意,厅中的气氛,再度变得凝滞起来。

  ……

  夜幕如墨,沉沉笼罩着代来城的每一寸土地,将白日里的厮杀与血腥,尽数掩盖。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声早已褪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清脆而冰冷,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

  整座城池被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压抑包裹着,长街两端,肃立的兵士如雕塑般排列,甲胄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那是城主府的精锐,将整条长街严密封锁,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老鼠都难以窜过。

  沿街的百姓人家、客栈商铺,皆被严令封门,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不敢轻易透出。

  客栈之内,灯火零星,几盏油灯忽明忽暗,被困的行商、游士们毫无睡意。

  他们纷纷围坐在大堂之中,神色不安地议论着今夜突如其来的封街,语气中满是焦虑与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不安的气息,没人知道这场封锁的真正用意。

  但人人都知道,这座看似仍在坚守的危城,早已走到了悬于一线的边缘。

  “我知道了!我听说了!”

  一个客人满脸亢奋地闯进大堂,衣衫微乱,脸上涨得通红,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是城主的二公子于智于将军!于将军要亲自率领精锐,夜袭慕容军的大营!”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沸腾的声浪,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二公子亲自率人袭营?天呐,城主真舍得!”

  “城主对咱们百姓是真的好啊,死守城池不说,如今还派自己的儿子去涉险,这要是袭营不成,二公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惊呼着,语气中满是感动,眼眶都泛起了红。

  “于城主一门忠烈啊!”

  “有这样舍生取义的少将军,有这样死守孤城的城主,真是我等百姓之幸!”

  “哎,说起来真是可惜,于家怎么就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立为阀主,偏偏选了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他懂什么,能管得了于阀的大事吗?”

  “兄台有所不知啊!”

  一个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慨:“据说,这都是上邽城主杨灿搞的鬼!

  他伙同易舍、李有才等几个家臣,趁着老阀主过世,联手逼宫,欺负阀主夫人孤儿寡母,硬生生把两岁的嫡长孙推上了阀主之位,就是为了把持于阀大权!”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百姓们顿时出离愤怒了,身在代来城的他们,本就因于桓虎死守孤城的举动,对其心生感念。

  如今再联想到杨灿“逼宫”的传闻,两相比较,对杨灿的痛恨更是愈发浓烈。

  一时间,大堂内既有对于桓虎父子的赞颂,也有对杨灿的痛骂,褒贬之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长街上,戒严的兵士依旧肃立两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忽然,一阵轧轧的车轮声、牲畜的嘶鸣声传来,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一辆辆马车、牛车、骡车缓缓出现,车上满载着物资,都用厚实的雨布盖得严严实实,捆扎得密不透风,看不清内里究竟是什么。

  于智与莫少羽各自骑着一匹骏马,全身披挂甲胄,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他们率领着押车的骑兵,护着这支满载物资的车队,匆匆向城南城门驶去,速度飞快。

  车队之中,几辆轻车格外显眼,于家大妹于慧坐在其中一辆车内,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此次一同离开的,不仅有她,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以及几位姨娘。

  车子缓缓驶过一座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大宅,那是城中大户的府邸。

  可如今,高大的门楣早已损毁,巍峨的院墙也被拆毁殆尽,断壁残垣,一片凋零破败,竟不如茅草黄泥砌成的普通民居那般完整。

  这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繁华热闹、井然有序的代来城,早已判若两地。

  多愁善感的少女,看着这满目疮痍,眼圈不由得一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掉了下来。

  不远处,刘波正带着两个随从,手持一卷手稿,本想走上城头,却在看到这支车队时,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路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车队缓缓驶过。

  他知道这支车队要去何方,也知道车上载的是什么。

  作为于桓虎的总帐房,代来城中的每一笔粮草、每一件军械、每一分钱财,都要经过他的手。

  桓虎的任何小动作,即便不告诉他,他也能从账目之中察觉端倪。

  只是,眼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城外是慕容阀围城的大军,戒备森严,城中各处城门也都由重兵把守,日夜警戒不休。

  他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派人离开代来城,将于桓虎的阴谋告知钜子与杨灿。

  刘波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杨灿啊杨灿,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于桓虎前几日的死守,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守住代来城,而是要和慕容家谈一份更好的卖身契!你可千万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

  城外,慕容阀前军主帅慕容楼,正站在一处高坡之上,双手拢在袖中,微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向代来城南门的方向。

  他刻意遵循了“围三阙一”的攻城之道,在南门方向,未设一兵一卒,仿佛是特意给代来城留了一条退路。

  月光下,城门处的火把、灯笼连成一片,将那支缓缓驶出的车队映照得如同一条游动的火龙,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显眼。

  身旁的副将姜洛忽然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世人皆称于桓虎为‘代来之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罢了。”

  慕容楼淡淡一笑,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虎该是什么样子?”

  姜洛一怔,随即正色道:“虎,当威武不屈,宁死不降,即便身陷绝境,也该拼至最后一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慕容楼的笑声打断。

  慕容楼道:“谁说虎便不会退缩?你猎过虎吗?虎若察觉危险,亦会夹起尾巴逃窜,趋利避害,本就是万物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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