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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不愿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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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下巴向代来城的方向微微一挑:“于桓虎除了投降,你以为他还有第二个选择?他已然自立为阀主,早已没有退路。

  若是他拼光了自己的家底,最终只能任由杨灿拿捏,杨灿会给他机会,让他重新组建军队,东山再起吗?”

  慕容楼顿了顿,又道:“做一只没牙的老虎,对他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打,打不过我慕容军;退,身后无退路可走。这般绝境之下,他除了降,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姜洛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楼大人,阀主真的会接受他的条件,答应事成之后,让他管理于阀故地?”

  慕容楼微微一笑,语气坦然:“自然,白纸黑字,立据签约,我慕容阀主向来言出必行,岂会轻易食言?”

  “可此人野心勃勃,连自己的亲大哥都反,将来未必会为我慕容家忠诚办事啊。”姜洛依旧忧心忡忡。

  慕容楼淡淡摇头:“由不得他。于阀故地交给他管,不假。

  但他绝不可能再以一阀之主的身份,执掌于阀故地。他不过是我慕容氏用来统合于阀故地的一颗棋子罢了。”

  姜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何必这般麻烦?等我们接管了代来城,找个由头将他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楼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万万不可做此想法。自古杀俘不祥,杀降尤甚。

  失人心、坏名声、逼死战,这是兵家至忌,世间大恶。

  白起坑杀长平降卒,项羽屠戮新安秦众,李广诱杀羌人降众,古来猛将,凡嗜杀已降之徒,谁人能得善终?”

  “杀降,不仅会招冥冥之中的业报,更会寒天下之心,让后来之敌唯有死战,再无归降之意。

  再者,于阀经营天水两百余载,根基深厚,民心归附。

  若是我们不扶植一个于阀故地百姓能够接受的人,想要真正掌控这片土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人力与物力。我们拖不起。”

  “扶植于桓虎,让他替我们统合于阀故地的粮草、兵员,为我慕容氏所用,才能让我们的霸业之旅,不至于在此地消磨太久。”

  说到此处,慕容楼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放心吧,等我们打下上邽城,活捉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把杨灿点了天灯,于桓虎便要率领他的兵马,跟着老夫继续西征,与我一同打天下!”

  慕容楼说的咬牙切齿,慕容家,现在恨透了杨灿。

  ……

  代来城南城城头,于桓虎扶着城墙,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支长长的车队渐渐驶出城门。

  那条“火龙”蜿蜒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他早已知道,慕容家志在天下,不会轻易食言,更不会掳掠他的财货与家眷。

  但这些,都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他日后重新壮大、图谋大业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当初与大哥争夺阀主之位,不过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那万人之上的风光。

  他谋杀了侄子于承业,自幼体弱的胞兄也蹊跷离世,可到头来,阀主之位却落到了一个懵懂无知、年仅两岁的侄孙手中,这让他如何甘心?

  如今,慕容阀大举来犯,意图一统陇上,而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关隘,便是他的代来城。

  他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于阀拼命,为了一个两岁的侄孙效忠。

  若是慕容阀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拥有更大的权力,站上更高的位置,不再局限于代来城这一隅之地。

  那么,认慕容阀主为“大哥”,又有何妨?

  “城主。”刘波走上城楼,对着于桓虎深深抱拳施礼。

  “进城楼说。”于桓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城门楼,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刘波走上前,将写好的“绝笔信”递了过去。

  信中字字泣血,字字恳切,详细诉说着自己死守孤城、无力回天的绝望,倾诉着对于氏基业的赤诚,对代来百姓的愧疚。

  最后落笔,便是以身殉城的决绝,情真意切,足以感动天下人。

  于桓虎接过信纸,仔细地逐字逐句品读,将全文牢牢记在心中。

  随后,他将信纸递到烛火之上,看着火焰缓缓吞噬着纸张,直到化为灰烬,才将灰烬轻轻丢进一旁的陶瓮之中。

  “很好,你的文字功夫,果然不凡。”

  于桓虎拍了拍刘波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代来城就这么大,左右皆是崇山峻岭,东西又分别被慕容阀与防我如防贼的大哥堵住,根本伸展不开手脚,一直以来,也只好委屈你,做老夫的账房先生了。”

  他看着刘波,笃定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走出这片牢笼。

  先是整个于阀,再是更广阔的天地,到那时,你一身才学,必定有施展的余地。”

  刘波垂手恭立在一旁,微笑颔首。

  能替于桓虎掌管财货的人,必须具备沉稳、谨慎、守口如瓶的特质,而他,恰好具备这些。

  于桓虎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天一早,左右翼城会‘失守’,城中守军‘全军覆没’。

  ‘飞狐口’也会很快‘陷落’;到了后天一早,代来城的北城,会最先‘被攻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剧,没有丝毫波澜。

  “你提前做好准备,明晚之前,把城中还能运走的物资,再运走一批,切勿留下任何马脚。”

  刘波眉头微微一皱,关切地道:“可是城主,您既已准备了绝命书,届时,如何离开代来城呢?”

  于桓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自然要演一场‘宁死不退’的戏码。

  当众说完绝命之言后,我会当场拔剑自刎。

  届时,手下将士会及时冲上来,‘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带着我仓惶撤出代来城。”

  他顿了顿,又道:“之后,代来城‘失陷’的消息传开,我的残兵败将会护着重伤不醒的我,退往陇城。

  代来城一破,慕容军前往于阀腹地的主路便畅通无阻,他们绝不会耗费时间,去攻打陇城这样一座偏僻小城。

  兵贵神速,他们必定会长驱直入,杀向略阳、成济、上邽等重要大城。”

  于桓虎转身看向刘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接下来,若是慕容军能趁上邽猝不及防,一举夺城,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他们也会派兵围困上邽,转而攻打其他几座大城。

  以慕容阀的实力,再加上于阀腹地的城池,城防远不及我代来城坚固,他们必定能有所斩获。”

  “到那时,侥幸被‘救回’性命的我,获悉于阀将亡的困境,会以‘为于阀故地百姓乞活’为由,代表于家向慕容氏求和。

  我会忍辱负重,以归顺慕容阀为条件,换取于阀故地百姓的安宁。”

  说到此处,于桓虎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风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先是“死守孤城”,直到城破“自刎”,展现出宁死不屈的气节。

  再在“侥幸存活”后,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归顺慕容阀。

  此举必定会让于阀故地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的声望,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时,慕容盛会顺势接受他的条件,承认他即于家,承认他于桓虎,便是于家的代表。

  随后,他便可以用“为百姓着想”为名,说服早已暗中投靠他的清水城与陇城,一同归顺慕容氏。

  有他这个于家二爷牵头,有代来城的“残破”为警示,有陇城、清水城的“识时务”为榜样,再加上慕容军兵临城下,成纪、略阳等大城的城主,又有谁敢不降?

  到那时,即便上邽城还在杨灿手中,也只剩下一座孤城,孤立无援。

  即便慕容阀不强攻上邽,只需围困一冬,等到春暖花开,粮草耗尽,上邽城便会不攻自破。

  于家传承两百七十多年,未必不能在他于桓虎手中,另立堂号,由他作为始祖,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若是慕容氏大业功成,他便是开国元勋。

  若是慕容氏在征伐其他各阀时失势,他便可以以“卧薪尝胆”为由,趁机另起炉灶,自立门户。

  这,便是他的盘算。

  刘波心中杀机一现即隐,他维持着神色的平静,轻声提醒道:“城主,若是索家不出手,您这番谋划,必定万无一失。可若是……”

  “不必担心。”

  于桓虎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也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那是慕容盛要考虑的事情。”

  ……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宽大的锦榻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内塞羽绒、轻软保暖的锦衾下,朱梅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迷离地望着帐底的绣纹,神色恍惚。

  她的左右两侧,是冬梅和春梅两张俏脸,一个已然清醒,一个仍在熟睡。

  朱梅眼神放空,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神采。

  曾经,她羡慕了青梅那么久,也咬牙切齿地唾骂了青梅那么久。

  可如今,她们终究还是回到了从前,又成了姐妹。

  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她的脸颊上,不禁泛起两抹羞涩的红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喜和满足。

  “夫人真不容易,”忽然听到妆台处的声音,朱梅心思一动,马上装作尚未察觉索缠枝回来的模样,满是崇拜地对冬梅说话。

  “我们三个绑在一块儿,都不堪一击,夫人却还有力气去沐浴,真是厉害。”

  刚在妆镜前坐下,正准备梳理头发的索缠枝,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微微一顿,嘴角下意识地扬了起来。

  班里转来三个差生,原本的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四,名次提升好快啊!

  那种不易察觉的矜傲与自得,悄然浮现在她的俏脸上。

  “是啊是啊!”

  冬梅本就聪慧机灵,此刻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话拍马屁。

  “我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及半个夫人能干,咱们夫人就是夫人,果然非同一般,真了不起!”

  索缠枝此前已经被杨灿打击得屡屡怀疑人生了,如今终于从自己的贴身侍婢身上,找回了久违的自信心。

  她优雅地梳理着乌黑的长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沾沾自喜地道:“好啦好啦,别拍马屁了。

  我知道,之前我单独指定青梅为陪房丫头,后来又为她赐了姻缘,你们心里都有些埋怨我。”

  “其实,你们的终身大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你们都是大姑娘了,从小就侍候我,我怎么舍得让你们蹉跎到徐娘半老,才为你们物色人家?

  如今,你们也算近水楼台,杨郎这个人,只要你们真心待他,他便会真心待你们。

  再说,这不还有我在么,早晚都会给你们求一个正式的名分,不会委屈了你们。”

  冬梅和朱梅一听,连忙掀开锦被,就要在榻上起身,向索缠枝叩头谢恩。

  可这一掀被子,却惊醒了熟睡的春梅。

  春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肩头有些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块压得皱巴巴的白叠布,叠得方方正正的,中间还隐现着一抹淡淡的暗色。

  “这是……”春梅刚要开口询问,朱梅便眼疾手快,一把将白叠布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这可是她的贞帕,昨晚明明收好了压在枕头底下的,也不知何时竟滑到了春梅肩下。

  战火尚未燃烧到上邽城,可人心的动荡,早已如涟漪般在城中荡开,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谁都知道,于阀的实力远不及慕容阀,慕容阀在八阀中名列前茅,于阀则在八阀中吊车尾,这场仗,没人有信心赢。

  有能力暂时离开于阀地盘的人,早已悄悄收拾行囊,要么自己离开,要么安排子嗣远遁。

  没有能力远走的人,便在紧张地埋藏财物、囤积粮食,惶惶不可终日。

  整座上邽城,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着,人人自危。

  可这帐中的少女们,却依旧贪恋着男欢女爱,沉溺在温柔乡里。

  这种安稳与欢愉,在这乱世之中,无疑是最珍贵的奢侈品。

  因为她们固然没有能力应对乱世的风雨,却始终坚信,那个男人,能为她们撑起一片天,能护她们平安。

  那个男人,刚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脚,浑身微微见汗,此时正站在一棵浓荫蔽日的古槐树下扎着马步,悠长地吐纳气息。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目微闭,神色沉静,气息绵长而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昨夜一场欢娱,让他彻底放开了身心,精神也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此刻站在树下,脑海中思路清晰无比,如何应对代来城的求援,如何破解当前的困局,他心中悄然有了腹案。

  其实,从他得知慕容阀要发动一统陇上之战的消息,还未禀报于醒龙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借这个契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只不过那时,他的野心还未如此膨胀,只想稳固自己在上邽城的地位,成为于阀门下举足轻重的家臣,一个阀主也轻易不能动他的存在。

  可当慕容阀真正发动战争,乱世的帷幕彻底拉开时,他也在一次次的交锋与博弈中,快速成长,变得愈发茁壮了。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他现在过的,不正是自己一直向往的、恣意快活的日子吗?

  他的野望与目标,也在一步步地提升,不再满足于做一个依附于阀主的家臣。

  他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是更广阔的天地。

  慕容阀的实力比于阀强悍太多,想要破局,唯有行险。

  若是采用常规的死战之法,集结于阀所有兵马,层层设防,不断拖延慕容阀前进的脚步,最终只会不断消耗自己的本钱。

  一旦于阀战败,恨极了他的慕容阀,怕是会在他身上,用遍世间一切酷刑再处死他。

  当然,索阀必定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可那样的结果,对他也同样不友好。

  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就是索阀保住于阀的半壁江山,与慕容阀以于阀领土为战场,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到那时,于阀将在军事与外交上,完全依附于索阀,经济上还要供养索阀的军队。

  而他,也将再度沦为一个苦逼的“打工人”,曾经被他得罪狠了的索二爷,会成为一个比于醒龙更想干掉他的人。

  凭自己的力量,兵出险着,击败慕容阀,成功的概率,却不足一成。

  可即便只有一成的希望,那也要搏啊!

  杨灿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周身的气息渐渐收敛。

  他慢慢站直身体,转头吩咐一旁捧剑而立的下人。

  “马上派人去请萧修先生,辰时三刻来阀主府见我;另,再请豹爷,巳时三刻,来此议事。”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光影交错间,那张年轻人英气勃勃的脸庞上,满是昂扬的斗志和野心,唯独没有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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