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七公是一众族老之中威望第一人,隔着一张红木方桌,坐在上首左侧。
他不耐堂内干燥,抬手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润喉,缓缓开口。
“阀主将在朔日,举办献功祭祖,告庙大典……”
李太夫人有些忍不住了,沉声道:“七公,阀主还是个三岁的孩子,他懂什么?
他不曾披甲上阵,也不曾运筹帷幄,寸功未立,有什么功劳可告慰祖先?
这场告庙大典,分明就是杨灿要在宗庙之前大肆宣扬他的武功,收拢人心罢了。”
于七公苦笑一声,道:“太夫人说的是,就是杨灿,要主持告庙大典。
到时候,于氏宗亲、上邽军政、地方士绅,参加的参加、观礼的观礼,人来的很全。”
于家族老于文轩老眼一亮,欣喜地道:“七公,你打算出手了?”
“不是我,而是我们。”
于七公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我等族人必须同心同德,抱团发力,方能挫灭杨灿的嚣张气焰。
今日老夫有言在先,大典之上,但凡有人临阵退缩、畏首畏尾,便是愧对先祖,不配冠于氏之姓!”
满堂瞬间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片刻沉寂过后,于七公放缓语气:“诸位,你我都是六七十岁垂暮之人,还能活几年呐?
若能以老弱之躯,守住于氏宗族权柄,护住阀主基业,上安先祖英灵,下护子孙前程,那也就值了。
若是此刻退让隐忍,日后杨灿羽翼丰满,我等再想制衡,便回天乏术,纵然苟延残喘多活几年,也不过是活成一个笑话。”
正叙堂上,又是一阵静寂,半晌,李太夫人“嗒”地一声放下茶盏。
“七公所言极是。于阀大权日渐旁落外臣之手,我等宗亲再坐视不理,日后必将追悔莫及。”
族老于浩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夫人,七公,那你们说,我们,需要做什么?”
于七公道:“我于阀向来是宗族共治,外臣只可辅佐,不可独揽大权。
可如今呢?杨灿一个外姓人,却是兵权政权一把抓,成了咱们于阀第一人,这是坏了祖制!”
于浩然呵呵冷笑一声,道:“他军权政权一把抓,对下边,却搞起了军政分离呢。”
“是啊!”另一位族老于磊道:“一个外姓人、一个家臣,独揽我于阀大权,他想干什么?”
“往日阀主亲政之时,但凡军政要务,我等宗室皆有权参与合议。
现在呢,杨灿不仅大权独揽,而且大量任用私人,有什么重大决策,也不找我们于家人商议,不用咱们这些老家伙点头,他是想干什么?”
“所以,我们不能再放任他了。”于七公眼神阴冷:“假以时日,让他羽翼丰满,成了气候,你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啦。”
于磊沉声道:“七公,我等都是土埋脖子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你就说吧,打算让咱们怎么办。”
七公缓缓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近日,我等已然暗中在上邽城内散布消息,点明当初先阀主任命杨灿为总戎使,本就是战时临时职权。
如今战火平息,战时权摄的官职理应即刻裁撤。
再者,他以阀主仲父身份辅政,可辅政不等于主政,他如今坐镇阀府总揽全局,甚至寻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代他处理政务,这算什么?
我于阀阀主如今年幼,还有我们这些宗室长辈在,有太夫人,有当家主母,几时轮到他一个外姓家臣,替我们于家人当这个家了?”
“因此,老夫以为,祭祖大典时万众瞩目,届时我等宗亲可当众发难,当着所有文武、乡绅与家臣的面,逼迫杨灿交还兵权政权。
他么,安心做他的上邽城主就行了。不属于他的权柄,不要痴心妄想。
一众族老闻言,皆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固然不满杨灿独断专行,可这般当众强硬逼宫,风险极大,杨灿手握重兵,怎会乖乖妥协?
于磊迟疑片刻,俯身压低声音献策:“七公,此举太过强硬,杨灿必然不肯退让。
不如我等暗中调集各家家丁护卫,埋伏于祖祠后侧,一旦他拒不交权,便当场摔杯为号……”
“万万不可!”
于七公当即厉声否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杨灿勇武冠绝北疆,草原诸部皆奉其为当世第一巴特尔,传言有霸王之勇,可令百人辟易。
更何况城内驻防大军、阀府两大统领辛大统领、李叶统领,尽是他的心腹。
我们如何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兵马埋伏进来?”
“啪!”李太夫人重重一拍几案,气愤地道:“这个李叶,本是我远房侄儿呀!
我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百般提携,到头来竟然投靠外敌,吃里扒外,辜负我一片苦心!”
话音落下,她看向于七公,补充道:“不过,我的表妹苏瞳还是很可靠的。
七公若是需要布设人手,我可命她暗中周旋,制造契机。”
于七公依旧摇头:“以武力相争,是以我之短攻彼之长,智者绝不为之。”
于浩然心急难耐:“不动刀兵,那我等该如何逼迫他交权?”
于七公沉声道:“以宗族血脉为盾,以于氏祖制为矛,堂堂正正,逼他交权!”
于文轩眼前一亮,立刻附和道:“没错!依照祖制收回大权,日后所有军政要务,必须经由我们宗亲合议方可施行!”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嫡房的太夫人还在这里,忙又补充了一句。
“待阀主十五岁成童,便可参与族务议事;待到二十岁及冠,正式接手阀主大权,总之,容不得一个外姓人越俎代庖。”
于七公顺势敲定权力划分:“往后重大军政,必经宗族合议;日常庶务,由太夫人与当家主母共同监理,我等宗室从旁辅政即可。”
此话一出,于浩然便道:“太夫人代年幼的阀主执掌权力,我等自无话说。
可当家主母索缠枝对杨灿深信不疑,言听计从。若是由她监理庶务,和杨灿亲自掌权,又有什么分别?”
“哼,索缠枝那个贱婢!”
此言恰好戳中李太夫人的痛点,李太夫人面色顿时一寒,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厌弃的冷笑。
“那个贱人,对杨灿一贯言听计从。杨灿原是她长房执事,当初她远从金城嫁来,就是杨灿担任傧相,一路护送来的,因此,极得她的信任。
如果,让索缠枝代阀主执掌权力,那她一定依旧听杨灿的,岂不是换汤不换药?”
于七公捻须缓缓一笑,皱纹堆叠的脸庞看着愈发阴险:“太夫人不必动怒,索缠枝本就是绕不开的一环。
我们先要逼迫杨灿放权,权柄转交主母,本就是一步缓棋。”
如果当家主母都不能掌权,太夫人您又如何听政?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咱们得软硬兼施,先让杨灿交权。
说到这里,于七公又看向众人:“别看咱们谋划了这一切,要想让杨灿俯首贴耳,将军权、政权一一交出,恐怕很难。
只有让他知道交出的权力将会转交当家主母,而当家主母又对他言听计从,这权力转上一圈,依旧会回到他的手上,他才会同意交权。
即便如此,老夫也不敢妄想,他能把权一下子全交出来。
我们之所以要都提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他应该会选择交出政权,保留军权。
我们也不必急,一步步来,先把政权拿回来。掌握了政权,我们便掌控了民生、人事、钱粮。
至于兵权,他既然搞什么军政分离,军政大权一把抓的家臣,谁不自危?
等我们掌握了政权,再争取到一些手握兵权的家臣支持,再图谋他,岂不易如反掌?”
满堂族老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赞,于磊赞道:“七公老诚持重,还是这样子稳妥。”
于七公微微一笑,手捻胡须,颇为自得。
唯独李太夫人这个婆婆,注意力始终放在她的儿媳身上。
李太夫人不满地道:“七公,这么做,不还是把权力,至少一半交到了那贱人手上?”
于七公阴恻恻地一笑:“不然,不然,老夫自有算计,只是……此计对我于家门楣,可能会有所污损……”
李太夫人动容道:“怎么说?”
于七公捻须道:“索缠枝代管政务,她又对杨灿言听计从,往后必然会频繁召见杨灿商议公事。”
于七公压低了声音:“主母青春少艾,杨灿正当壮年,时常近身相见,天长日久,他们之间,难道不会生出逾分之情,做出违礼苟且之事?”
于文轩的眼睛亮了:“对啊,一箭双雕,妙,妙极。”
于浩然犹豫道:“可,要是他们二人始终恪守礼法,没有私情呢?”
于磊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道:“这个,可以有!”
于七公微微颔首:“不错,这个,可以有。我们说它有,那就一定有!
内宅私闱之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只要他们时常接触,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风言风语也会出来。
主母有没有秽乱内宅、有没有私通外臣、有没有不守妇道,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她想自证清白?证明得了吗?
到时候,满城流言哗然,民心宗族尽皆质疑,我等便可顺势请出祖宗家法,奉太夫人之命清理门户!
杨灿、索缠枝一并拿下,从此阀内军政尽归于氏,再无外臣干政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