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希多(1)
话虽如此,特拉拉那的巨大尸骸躺在崖底的土石之中,激起的气浪推倒了沿途绵延百裏的草木。
旅行者望着脚下狼藉的废墟踌躇不前。
“阿希多——”他在心裏默念传说中能解答所有疑惑、达成任何愿望的城市之名,“可是路在哪裏?”
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山时你在想什么?现在就想着什么下山吧。”
旅行者这才註意到她一袭纯黑的天鹅绒袍子,在惨绿的月光之下几乎和夜色一样深。
“您——您难道就是那位洞察人心的瑞塔林?”
老妇人笑而不语,转身脚步蹒跚,追上了正在远去的特拉拉那人。
旅行者若有所思,抽出了腰间的卷轴。用海蜗牛染成紫色的羊皮卷上,他轻松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曾经在波吕林,他没有想明白自己跟诗人究竟哪裏不一样。
但现在,特拉拉那给了他灵感。
“把人类从尘世生活引向悬置之地的虚构路径中,诗歌最轻,物语最重。”
像在居达忒上下颠倒的湖中那样,他把自己虚构成一块真正的天外顽石,他相信自己就是一块真正的天外顽石,然后笔直地、坚硬地、头也不回地往下坠去。
空气在旅行者耳边发出刺耳的啸叫。
流星成功击穿特拉拉那的残骸,击穿繁荣柔软的泥土,击穿泥土之下的坚固的岩层,一头扎进石穹顶下漫天发出梦幻荧光的地菌裏。
高速摩擦发出大量的热量,在空气中烧出一道闪闪发亮的电光。
旅行者抬起头,爬满岩壁的藤蔓,闪闪发亮的孢子,凝滞浑浊的空气,无一不让他想起那座曾被誉为最安全的地下城。
“是的,陀图伽人的祖先曾经从这裏出走。”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一个陌生的声音附和道。
旅行者警觉地支起了耳朵:“什么人!”
那个声音却仿佛在他脑海裏面发声一样:“如果你真的想见我,你就一定会见到我。”
说完,它就像从未出现过似的,任由旅行者的思绪百般挑逗,不为所动。
旅行者只好按照记忆往唯一供出入的城门位置走去,果然在那裏找到一条向外延伸的细长石桥。
石桥没有任何支柱作支撑,一端连着地下城,一端不断抬升伸向地表。一看就绝非人工所能,而是出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但这一次,桥下不再熊熊燃烧幽蓝的地火,空气也不再充斥着硫磺刺鼻的气味。
倘若那场足以摧毁陀图伽的地陷完全停止后,旅行者边走边想,大概就会是这副光景。
他顺着石桥爬上地面。
炽热的黄沙卷过一毛不拔的荒原,热雨一样扑打在他身上。
白发女孩支付的面包与红酒果然只是一场幻觉。在围观了一整晚特拉拉那的陨落之后,旅行者此刻只觉得饥肠辘辘。
但就像刚才在地下城裏一样,感应到他的心意,灼热的砂石突然如巧克力一样融化,从地下汩汩涌出香甜的蜂蜜与牛奶,很快在旅行者脚边形成一口小巧的蜜泉。
他从中掬出一捧喝了个痛快,又直起后背四下张望寻找出路。
物语常常赋予客观的存在以性灵,但并不意味着记录物语的采风人真的相信一座城市会孕育出自我意志。
哪怕旅行者才刚刚亲身经历过特拉拉那的走马灯,他还是倾向于认为跟自己通话的,是阿希多那位传说中无所不知的造者。
既然造者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建起阿希多,那么他掌握一些便利沟通的秘法又有什么好奇怪?
刺目的阳光让远望的旅行者抬手搭上眉头。
几乎同时,一道可靠的阴影笼上他的身体。
他仰头向上望去,只见黑压压的鸦群不知为何悬停在自己正上方。这些以聪明着称的鸟儿以一种默契的节奏轮流绕飞,执意要用自己的身体替旅行者遮挡强光。
旅行者深邃的黑眼睛瞇起来,不再停留,迈步往前走。
果然,头顶的阴影也跟着一起移动,仿佛它们不是一群深具智慧的渡鸦,而仅仅是掌握在旅行者手裏的大风筝。
旅行者继续前行。
每当他心有疑虑、不得不停下辨认方向,总会有善解人意的灰兔钻出隐蔽的洞穴,在前方潜行出一段轨迹;又或者有多事的土拨鼠把进出的洞口开在旅行者的脚边,赶着他去另一边。
更不必说倒伏的铁木、精心摆放的白棘、刻意雕琢过的砂岩……就连头顶脾气最大的太阳,都做作地咳嗽着,赏光般洒下几滴清凉的小雨。
要不是荒原上出现人烟太过突兀,旅行者甚至觉得肯定能见到冒险物语中最热心肠的女巫婆婆。
跟摆渡时越走越沈重截然相反,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整个人轻飘飘得快要飞上天。
因为旅行者已完全明悟了阿希多的意思——这裏是创造心想事成的城市。
仅仅只是散溢在空中的魔力浓度,已经足够空有术式却没有魔力的旅行者挥霍,而他甚至还没触及阿希多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