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想通这件事,一座恢弘的图书馆就赫然出现在旅行者眼前。
黄沙退去,露出光洁的白色大理石地面。
古老的雅言的读书声飘散在湿润的空气中。
五月的玫瑰悠悠地落下一片鲜红的花瓣,像一滴洒在诗人墓上的热泪。
旅行者穿过四层楼高的巨大拱门,气定神闲地向立柱上古往今来的众贤者致意,才不紧不慢地布入镶嵌着彩色马赛克地坪的前厅。
前厅的招待桌后坐着一个白发红眼、穿黑衣的女人。
金色的晨曦洞穿天顶的花窗,为她柔柔地加冕一座五彩的光之冠。
她坐在那裏,就像坐在美之中。
旅行者远远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喟嘆着走上前。但他既不通报自己的名字,也无意询问美人的芳名,甚至也不打算问候这座城市的创造者。
他像个不辨媸妍的痴儿一样上来就问:“我是什么时候进入的阿希多?”
造者抬起像宝石一样剔透的红眼睛:“忒修斯人的船上,你拒绝了我享用金钱、青春、美食、与虚荣的狂欢夜。”
旅行者说:“忒修斯就是阿希多。”
造者又抬腕把白色的碎发拢到耳后:“特拉拉那人的铁索上,只有你愿意摆渡我到对面的悬崖上。”
旅行者也说:“特拉拉那也是阿希多。”
造者却笑了,摇摇头:“说反了。”
“阿希多是所有的城市,所有的城市只是阿希多的梦。你从任何一座城市都可能返回阿希多,只要你的心意足够强烈。”
她递给旅行者一面银镜,镜面朝上,照出造者美到不可方物的侧影。
“镜子映照物之质,阿希多映照人之心。”她手腕一翻,把镜面对准旅行者。
旅行者忽然被照进银镜中,身体一激灵,伸手正要推拒,却愕然发现手指碰到的镜面竟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再一晃神,整个人已经进到银镜中了。
他赶紧向镜外望去,白发红眼的造者端庄地以袖掩面,却掩不住眼裏的笑意。
“作为你通过考验的奖励,旅行者,你将被允许在阿希多的创造之卷上添加一条。”
“好好想想你来此的心意吧。”她伸手作势向前推。
旅行者也回过头,跟着推开了眼前这座绘满卷曲藤蔓的大门。
造者似乎很少来这裏。门内两侧的书架上胡乱堆满各种卷轴,中间摆着一张写字臺,上面摊开一卷羊皮纸,蘸水笔墨水一应俱全。
但旅行者走近了才发现,桌上的羊皮卷长得可怕,两头分别从写字臺左右两边垂下,一头写满了,一头还空着。
他好奇心起,想要看看书写在创造之卷上的第一条是什么。结果顺着纸头一路摸到左侧的书堆裏。
这还没完,他掂了掂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羊皮卷,却惊愕地看见右侧的书架上也有卷轴跟着动了动。
——原来这偌大一间密室存放的有且只有唯一一卷创造之卷。
旅行者把自己腰间的卷轴也在桌上摊开。
比起海蜗牛染出的高贵紫色,创造之卷看起来平平无奇:手感摸起来不过是上好的羔羊皮,颜色也是未经刻意漂白的原色。
旅行者拿起蘸水笔,汹涌的魔力听凭调遣,如海潮般将他浸没。
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同时他也在习惯性地等待,等待盈满的魔力从他破洞口袋一样的身体中迅速流出,就像每次借用艾乐芙的魔力时的体验一样,直至亏空。
但这次,魔力没有再离开旅行者的身体!
——空气中浓稠到近乎固体的魔力牢牢堵住了旅行者身体上的破洞,也把他体内的魔力牢牢堵住。
他握紧手中笔,食指与拇指卡住笔头,中指牢牢抵住笔桿,沈吟良久,下笔却很干脆。
乌黑的墨迹像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流出他的笔尖,澎湃却不失控制,在富足的魔力下涌动着隐隐的金光。
旅行者写得飞快,篇幅也很快超过了一条规则通常的长度。
镜子外的造者忍不住出声:“恢覆魔力不用写这么多吧!”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抱怨得太早了。
因为身上纯黑的天鹅绒长袍突然绊了她一下。
造者下意识地揪住衣摆,从另一头传来的拉力令她困惑不解——自己分明坐着没动,没可能被什么挂住?
接着,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袍角被吸进银镜之中,意识到就是这东西在跟她的手指角力!
“你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造者优美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惶恐,她死死盯着镜中,“不对,你都在什么东西上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