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它不再出声。
旅行者其实闻不出情绪的气味,但他明显感到周身由情绪所引发的微妙波动正在减少。
同时,他看到那些掉在海面的物语一个接一个消失,仿佛虚空中存在某种未知的生命,正在按口味挑挑拣拣。
——它应该有灵活的肢体,喜欢拨弄东西,啊,它赶回了要飘走的物语,跳跃力可真强!
旅行者晕晕乎乎地想着。
“你在想什么?”
刺骨的冰海让旅行者的嘴唇哆嗦个不停,他恍惚觉得脸上传来毛绒温暖的触感。
“哦?这就是猫吗?”那个声音继续说。
然后,汹涌的魔力通过旅行者的脑海中投影出来,在他扔出去的卷轴上,率先凭空出现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线塔,随即以此为中心,渐渐显出一只乌云踏雪的幼猫。
抽空全身魔力让旅行者气喘吁吁:“我叫伊泽尔,是个追逐物语的采风人。你是谁呢?”
猫歪着脑袋,用一双红宝石一样的圆眼好奇地看着旅行者。
大概是第一次做猫,猫的动作笨拙得可爱。旅行者看着猫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惜猫的发声器官并不适合发出人声。在一连串高高低低的“喵喵喵”之后,猫终于掌握了说话的方法。
她说得很慢,像一个细声细气的小女孩。
猫说:“我是艾乐芙。”
瑞塔林怒不可遏:“你都对阿希多做了什么?你居然把祂变成了一只猫!”
浑身罩在黑袍中的女人现在只剩上半身还在卷轴外挣扎。她颤抖着指向摆在书架上的小像,白发红眼的造者在纯黑的裙摆上摊开一本书,正在认真地阅读。
伊泽尔头顶黑猫,手指滑过插画中正在不断完形的图书馆:“红眼的墨达菲尼,黑衣的瑞塔林,白发的安德拉。”
随着他的指点,图书馆中依次出现三个红眼、黑衣、白发的小人。
“赋予的人偶,剥夺的人偶,审判的人偶。你们都是造者留下的魔法造物。”
“阿希多也是!”纸面上的瑞塔林不服,“所以魔法生物没有灵魂。”
伊泽尔却摇头:“城市不是某个人的造物。就像搭建房屋的工人未必是屋主,生下孩子的父母也不是孩子的主人。”
“造者曾经希望阿希多是映照人心的镜子,但印射的痕迹多了,镜子有了自己的想法。”
洞察人心却没有人心的瑞塔林茫然了:“带你来阿希多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我来到这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不被允许许愿的同伴添加一条记录。”
伊泽尔在新物语的上方托举起黑猫,像托举一位真正的王。
“好好看清楚,她不是某个人的造物,她是自己的造者艾乐芙。”
“无论她是黑猫,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形态,一切都是自由意志的选择!”
完全变得扁平的黑衣小人不再说话。
古老雅言的读书声成为音调符号,五月的玫瑰花瓣落下感人的弧线,阿希多在塌缩,又在海蜗紫的平面一一展现。
不过这其中变化最大的还要属恢弘的图书馆。
在艾乐芙的拨弄下,它颠颠倒倒,搓扁揉圆,最后变成了一条简笔画的小鱼,被黑猫嗷呜一口吞了下去。
她满意地舔了舔爪子,发出一声饱足的嘆息。
伊泽尔站在仅剩的、雕满了古往今来众贤者的立柱下。再过一会儿,等这裏也彻底消失于无形,他们将再次掉进某个阿希多的梦,出现在可能熟悉、可能未知的某座城市。
也许苏维洛的女人愿意请他喝一杯好酒,也许拉柏林铎的男人要向他发起决斗,也许他会在伏塔河上听见失聪的音乐家听见过的撞击大桥的激流,也许他会在某个海港再次踏上忒修斯人的大船……
对于任性的未来,旅行者的心中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兴致勃勃。
当最后一位贤者粉身碎骨时,黑猫跳上自己的专属座位——伊泽尔的右肩,把他沈沈地压下去。
但是伊泽尔很快又直起身。
“艾尔,你长胖了。”
艾乐芙却像一位静穆的造者一样宣称,这与她无关。
“因为我是世界的人类的物语。”
然后,她偷偷地、愤怒地、重重地,把尾巴甩到伊泽尔口无遮拦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