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希多（2）
“是鸡先生下蛋，还是蛋先孵出鸡？”奋笔疾书的旅行者猝然发问，“是诗人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诗人？”
“如果大地已经遗忘了阿希多，我们现在所在的是真正的阿希多吗？还是在阿希多真实的倒影中呢？”
他在唇角扬起一个隐秘的微笑，看向镜外花容失色的女人。
“你是造者，还是造物？”
旅行者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把卷轴倒过来，提取自海蜗牛的紫色像利刃一样刺伤了造者的眼睛。
他使用的是一种极细的蘸水笔头，本是当年帝国图书馆的抄写员为节约用纸而发明的。除了经过海蜗牛染色处理的特种羊皮，普通材质的羊皮纸根本承受不住刀锋一样的书写。
也即是说，旅行者当着造者的面，把创造之卷最新追加的内容同步誊写到了他的物语之中。
这次甚至不必揭破物语所指示的对象，物语的魔法师已自动成为这一段阿希多物语的“造者”。规则允许他随心所欲地操控构成此段物语的重要元素，更不必说役使其中的某个形象——
只要他拥有魔力。
“造者”显然看破了这一点，从先前的气急败坏中恢覆过来：“你别神气，没有魔力的魔法师什么也不是！”
但她预想中的痛哭求饶通通没有出现。
旅行者淡定地把卷轴翻了回来，嘲讽一般向“造者”公开这则刚刚生成的物语。只见文字旁边的插画位置，一座阿希多图书馆正随着吸入镜中的物质不断丰富着细节，看起来就像某位巨人一掌把图书馆拍扁之后粘贴进去一样。
“造者”眼尖地窥见前厅的招待桌下，彩色的马赛克地坪上，是阿希多之主跟夜色一样黑的天鹅绒袍角。
“这不可能！”她双唇颤抖，“我已经中止借给你魔力。你怎么还能发动魔法？”
“因为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阿希多，只是侍奉阿希多的众多仆从之一——黑衣的瑞塔林！”
突然叫破身份震落了她头发的白色与眼睛的红色。瑞塔林心神一松，彻底被拖入银镜之中，直接拖到了物语的魔法师的卷轴前。
文字闪动的大片金光之中，插画图书馆恢弘的穹顶之上，竟然踞坐着一只小猫。
它浑身漆黑，毛发松软，仿佛一朵蓬松的乌云。四只纯白的爪子好似踩着早春初融的雪。两只因好奇而睁圆的眼睛，像嵌了一对上好的红宝石，纯凈，且无机质。当它们循着声音转过来，倒让猫看起来似乎不仅是只猫，更像是一位衿庄持重的领主。
猫从画面中跳上旅行者的肩头，轻巧得像一缕烟，却又重重压弯了旅行者的身体，让整间密室的卷轴都原地跳了一跳。
瑞塔林的黑袍被卷轴吸去了大半，双手巴着写字臺，惊恐地盯着黑猫。
“它是……祂是……”
旅行者温柔地挠了挠黑猫的下巴，小猫细细绵绵地“咪咪”叫着。
“忒修斯人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平安渡过寒号海……”
回忆中没顶的海浪直到现在依然能让旅行者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但在当时，这更加加速了他的溺亡。
窒息的极度痛苦中，旅行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怨念。
和其他别有所图的来客不同，他是个热爱物语的年轻人，单纯想要前往传说中的阿希多，好搜集新鲜的物语填满自己腰间的卷轴。
一个又一个用彩贝镶嵌的小漩涡在他眼前浮现，旅行者心知肚明，这是由窒息所引发的幻觉。他绝望地等待接下来的晕眩，至少那会让他去得舒服一些。
大脑的空白使他对时间失去认知。
在被无限拉长的死亡之中，旅行者终于听到了一个让人心生希望的声音。
“哇哦——好呛！咳咳——这是什么怪味道？”
大脑因为缺氧已经停止思考，旅行者只剩嘴巴凭借本能在翕张。
“是……遗憾。”
“唔——”声音似乎对这个味道不感兴趣。
感觉它可能要离开，旅行者决定堵上一把。他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抽出了腰间的卷轴，一把拉开，向着声音丢去！
一则又一则物语被海浪颠出卷轴，废墟一样簇拥着旅行者。人类的七情六欲在寒号海上泛滥开来，那个要走远的声音又回来了。
“咦——？”
“生日快乐是甜的！暗恋像青柠一样酸！”旅行者哑着嗓子用力喊，“因缘，人和人的因缘像水浸过的茉莉，又像闷着烧的檀木！你闻一闻，闻一闻我们之间……”
那个声音停下来，似乎真的在嗅：“……还不错……这是什么？”
“是人情味！”旅行者声嘶力竭，“我愿意带您尝遍人世间所有的情味！做您应允的最体贴的向导，最忠实的守卫！只要您伸出援手，救救我！”
“呼呼。”也许是那个声音在笑，“或许你的生命比你想象的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