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开亮的嘴裏,苦苦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没有办法,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要坚持下去。
第二天,徐开亮起了个早,赶在工人之前开了办公室的门,工厂的门还是紧缩的。半个小时之后,工人们都找到办公室来了。
徐开亮把那些工人请到办公室,客客气气的招呼他们。
“我想了一夜,觉得吧,还是要为大家考虑。所以,工厂以后就不开了。我找了主任的办公室,还有剩余的钱,我给大家都分了。回头,我找找有没有想买这个厂的人,咱们把厂卖了,然后把工钱给你们。”
徐开亮说着打开抽屉,抽出些钱来,数了数,看看人数,平均的分了一下。另外,把抽屉裏一把票据发给他们。
“这裏还有一些粮票,布票和油票,你们也拿去吧。”
有人突然问道:“那徐组长,你怎么办?”
徐开亮苦笑一下说:“我无所谓的,这件事情是我负责的,我没有资格拿这份工资。好了,大家伙没有异议了吧?”
众人都不说话,安静极了。没有人想再多提条件,省的惹出麻烦来。
“那就这样吧,我会另外通知大家来拿变卖工厂的钱。”
徐开亮头脑灵活,经由安晴介绍,认识几个福建的大老板。和大老板洽谈之后,已经敲定价钱了。后来,徐开亮拿着这笔钱走家串户,甚至跑到了主任和厂长的家裏,分别派发了分红。看见主任和厂长的媳妇对自己哭哭啼啼,徐开亮不敢说太多。
到关俊凯家的时候,蔡丽丽无精打采,接下了徐开亮送来的钱。临走时,蔡丽丽在门口问徐开亮。
“你说,我要是那这些钱贿赂那些人,他们会放了俊凯么?”
徐开亮老实的回答:“我不知道。”
蔡丽丽点点头,自顾自地说:“麻烦你了。”
徐开亮说:“不麻烦,凯子不在,我也有义务照顾你们母子。”
“嗯。路上慢一点”
“嫂子。”
“嗯?”
“不要想不开。”
“知道。亚杰不能没有妈妈。”
徐开亮这才放心,离开了关家。
徐开亮用食指点点舌头,继续数着手中的钞票,一脸的痴醉。安晴进来的时候就是看见徐开亮这样的状态,安晴问他:“什么事情,笑成这样?”
徐开亮招呼妻子坐到身边来,扬起手中的钞票。
“看,这些都是我赚的。”
安晴张大嘴巴,用手捏捏那迭钱。
“不是吧,你开工资也不可能开那么多的。”
“老婆,你不知道。变卖工厂的钱我一毛都没拿,这是——工厂转让费。”
“你这是投机倒把你知道不知道,是不允许的。”
“什么是不允许我不知道,但是,转让费是这个老板给我提的。他在沿海的工厂都有这样的规定,到我这儿了也一样。有钱拿,不拿白不拿。”徐开亮一脸的得意。
“没有人知道吧?”安晴又问。
“当然,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有了钱,看来,咱们需要做点事情了。”
自关俊凯出事之后,蔡丽丽夜夜不能寐。这个家,突然少了一个支柱。关俊凯出事之前,邻居们还相互来串门,可现在,却无人问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出了这样的事情,任谁都不想招致灾祸。
门突然被敲响,蔡丽丽才见到是隔壁大妈。李大婶轻声细语的问:“我能进去说么?”
“这么晚了,婶子你有啥事?”
“也没啥,进去再说吧。”
蔡丽丽退了身,让李大婶进来。李大婶也不当自己是外人,倒了杯水,坐下来和蔡丽丽说话。
“你家孩子爸,怎么会抓进去的?”
蔡丽丽先是咬着嘴唇不说话,想了想眼泪又不禁流下来。
“傻孩子,别哭,孩子还要靠你呢。”
“我听徐开亮说,是俊凯帮厂裏写题词,好像触碰了什么,就被抓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况且,我相信俊凯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明明知道有问题,就不会让问题出现。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蔡丽丽娓娓道来,越说越气愤。
“哦,徐开亮是谁?”李大婶有疑问。
“徐开亮是凯子的同事。他人还不错,做主把工厂卖了。现在厂裏没有管事的了,也只能卖了。不然怎样,难道要我去顶替俊凯进工厂么?还好,照顾我有个宝宝,这次体恤金发的还不少。”
李大婶拿手帕给蔡丽丽擦擦眼泪:“你这还在月地裏,可不能受了气受了寒,这天也热,更不能受凉。大婶懂你,懂你啊。我家那口子,不也是么?早先孩子他爸走的时候,那孩子还在上小学,他爸走了之后,他就不上了。学校裏面都说他爸爸,到处受排挤。”
蔡丽丽听完,急忙问:“是么?”然后停顿一下:“肯定是如此了,他爸爸走了,亚杰怎么办?以后亚杰上学,他的同学会不会因为这样导致他受排挤?”蔡丽丽越来越不能想象,如果关亚杰受到别的同学的歧视和排挤,她这个当母亲能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
看蔡丽丽如此紧张关亚杰,李大婶为了安慰她的情绪,说:“也不完全是这样的,现在情况有好多都是这样的,又不是一家两家的情况,大家都一样,哪会有人去欺负亚杰?你说是吧。再说了,俊凯有可能还会出来的嘛。”
说到俊凯,蔡丽丽情绪激动的抓住李大婶:“婶子,我去贿赂那些人,他们会不会放了俊凯?”
李大婶说:“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不过你总是要去试试的嘛,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的。”
蔡丽丽面露难色,这对蔡丽丽来说,好说不好做。
“哎呦,丽丽呀,你可是受过教育的人,有些道理你比我想的还透彻。”但是李大婶不知道的是,越是受过教育的人,害怕的事情就越多。正如,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于蔡丽丽这样的人来说,被那群人抓住,就等于是进入了地狱,永无翻身之日。
“我看要是不行,你就赶紧搬走吧,反正这边很乱,你何必在这裏呆着呢?”李大婶一半是出自于好意,一半又是怕自己被连累。在这个院子裏,只有她说话还有点威严。中午的时候,一堆妇女找到她,希望蔡丽丽赶快滚蛋,所有人都怕因此惹祸上身。
蔡丽丽一时半会也拿不了主意,只好说:“李大婶,你容我想想,我再想想。”
李大婶喝完水,干脆的说:“你还是尽快拿主意吧。”说完,自己打开门走了。
留下蔡丽丽一个人长夜漫漫寂寞的发呆着……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4
那个福建的大老板买了工厂之后,请人改造了一下,拆卸了门口的标牌,换上了塑料的商标。徐开亮每次骑车从这路过,都会停下来在附近伫立很久,有时候会在树下抽根烟,抽完再走。那个时候,树上的知了总是叫个不停,徐开亮的背心也总是被汗水打湿。他这段时间每天早上都起很早,骑着他的二手自行车,在原来的厂门口放哨,等待福建的大老板出来。不是他没有工作再去做,况且那笔可观的转让费也够他消费好一阵子了。只是,住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如果要出头,单靠做些体力活是远远不够的。
徐开亮在这个福建大老板的身上看到了商机,说是商机,不如说是创业精神。他和妻子也进行了一次的长谈,详细的对妻子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发财致富是每个人追求的目标,对于财富,每个人都持有一种人无我有的优越感。像徐开亮这样的小瘪三,能有什么人看得起他?别说资金,他连一般的思想和策划都需要照抄别人。哪会有傻子拿出自己的致富杀手锏,让别人的口袋鼓起来。
所以当福建大老板从厂裏出来的时候,徐开亮迎上去,就被大老板身边的人轰走了。
“金老板,我是徐开亮啊,老板你不记得我了么?我老婆是安晴啊!”
“徐开亮?就是你把厂卖给我的嘛……”金老板已经想起了徐开亮,但是徐开亮一脸的迎合,想必不是什么好来头,或许,是徐开亮后悔了,想要把工厂收回?
不过,肯定不可能了,他是不会再卖的,况且,凭这小瘪三的手段,也奈何不了他。
“金老板,你可否有时间到我家坐坐,安晴做了点菜想好好的招待你”徐开亮首先来软的。
“哦?有什么事情非要到你们家裏去谈?咱们就到厂裏去吧。”金老板又吩咐了人把厂裏的门打开,请徐开亮进去。
徐开亮进退两难,在别人的地盘撒野,可是要掂量下自己的身份。徐开亮毕竟知道,吃人家的嘴短,那人家的手软,若是金老板到自己家来了,事情或许会好办一点。
金老板身后的人也跟随进去,站在金老板的身后。
等坐下,金老板问:“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你这三天两头的跑,很影响我们门面的。说吧,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吧,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就是,就是,怎么说呢?”徐开亮挠挠脑袋,为自己的措辞感到焦急。
“其实吧,就是看金老板生意做这么大,也就是想讨教些经验。”
徐开亮说明了来意,金老板也丝毫不扭捏,只撂下一句话:“你要有胆子,有想法,这钱就是你的。”接着泼了一盆冷水:“不过我看你,胆子小,没什么想法,想要成大器也很难。”说完,金老板露出一嘴黄牙,咯咯笑起来。
徐开亮失魂落魄的从厂裏出来,骑上他的二手自行车,无力的蹬着回去了。路上,他越想越生气。从来没有人这么看不起他!
那个死胖子算什么,不就是有点臭钱,了不起么?
等他有钱了,他不会放过他的!他如是想,加快速度朝家奔去……
金老板嗤之以鼻,看着徐开亮悻悻的离开,心中充满了快意。这种感觉,他有过,但为数不多。毕竟,在他发家致富的当地,他不算什么。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只收,财富在握的他,还是避免不了暴发户的通病。
不过,在这个偏僻的小镇裏,能开得起这样国产小轿车的人,还真不多见。以往发了财的大老板,都是希望能够拿钱滚钱。而他不是,他赚的第一笔金,就要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徐开亮到家的时候,狠狠的推开门,这声响吵到了熟睡中的安晴。
“你脑子进水了吧!”安晴披头散发的坐起来,起身走到徐开亮身边。她的起床气丝毫不因为徐开亮的情绪受到影响。
“脑子进水?你他妈给我找的什么老板!他又几个臭钱了不起么?刚开始谈的时候,客客气气,对我又是递烟又是送酒的。这转眼工厂到手了,就想过河拆桥?那天喝酒的时候,他说的清清楚楚的,要我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居然翻脸比翻书还快!”徐开亮双手叉着腰,在屋子裏乱走一通,拍着桌子发着牢骚。
安晴声音低低的:“这酒桌上的话你也能当真?你先前和我商量去找他,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谈不成也没有关系啊,你还可以找找别的工作。”
“你以为现在工作好找的?每家就那么几个名额,争着抢着要。我们还没有孩子,也没办法上孩子的户口,村裏根本就不会管我的工作。”徐开亮冷静下来,点着一根烟。
“不行,咱们开个杂货铺,卖卖烟酒日杂什么的。反正咱们手裏的现钱也够开个店的了。”安晴傻乎乎的大脑不停运转着。
“杂货铺?你说的简单!”徐开亮翻翻鼻孔,显得不屑一顾。“那个姓金的,太嚣张了!”
安晴抱着徐开亮,轻声细语的安慰他:“老公,别生气了。我们不和金老板那帮人见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他要是不帮就不帮,反正我相信我老公的能力。再说了,我们两个大活人还能饿死么?”
安晴费了一番心思,终于把徐开亮哄好。等安晴入睡之后,徐开亮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下午去找金老板时候的情景。那些手下人趾高气扬,真是狗仗人势。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先是自己被提拔,然后凯子被抓,然后卖厂,再到自己今天被羞辱,他心中百感交集,怒火中烧,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在钢铁厂工作了五六年,好歹等到自己升到组长了,工厂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徐开亮越想越觉得关俊凯是祸水,如果不是因为关俊凯的题词,工厂就不会面临危机。他承认,换标牌的事情他有参与,但主要是题词的内容是凯子写的。所以,凯子被抓进去,也是活该。
徐开亮就这样惶惶不安,越是忐忑,他就拿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后来,徐开亮终于觉得于事无补,做了个决定。
他摇摇身边的妻子:“安晴,安晴!”
“嗯?”安晴正在熟睡中,听到徐开亮的声音,也只是哼哼唧唧几声回应。
“搬家,我们搬家!我们明天就搬家!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嗯……”安晴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
这一夜,徐开亮不停的在脑海中掠过“搬家”这个字眼……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5
徐开亮迷迷糊糊的挨到天亮,看到玻璃窗户外面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起身穿上汗衫,开始在屋子裏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无非就是饼干罐子裏的钱和用红绳子捆绑好的几沓票据。他现在没有孩子,也不用考虑孩子的问题。找出几个绞丝口袋,把自己和安晴的衣物装进去。他在心裏默念,也心想着要装和不装的东西,这样下来,袋子明显也是不够用的。
安晴被吵醒了,掀开被子,看到身边已经没了人,她坐起来看着睡房外的徐凯瞎倒腾。
一大早的起床气又上来了:“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徐开亮把腰直起来,没好声的回答。“当然是搬家了。”
安晴听闻,惊道:“你疯了!搬家?搬到哪裏去?为什么我们要搬家。”
“是你发疯了才对!你知道不知道关俊凯被抓了,厂长和主任也被抓了了,我只是侥幸逃过这一劫。如果,这样的劫难再次来袭,我们该怎么办?我该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好,就算我们搬家,那搬到哪裏去?我们没有亲戚的,你爸妈又不管我们,我们哪有地方去了?我们走了,这个房子怎么办?”
“我早就有打算了,房子我们卖掉,多少还有点钱。我们换个地方,到那裏租房子住。”
“徐开亮,你是不是傻了?谁给你那么多好处,让你去把房子卖掉?你清醒吧你!”
徐开亮怒火中烧,立即甩了安晴一巴掌。
“该清醒的人是你!”
安晴惊愕的看着徐开亮,没有反应过来,他居然动手打了她!她安晴嫁给他两年了,从来没有动过手。他今天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动手扇她,她接受不了。
“我不和你吵架,也不和你动手。徐开亮,我不和你过了!我要回娘家!”安晴奔到床上,委屈的流泪。
“随便你!”徐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