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话,才让马明哲震惊了。
“德累斯顿银行?百亿欧元?你没开玩笑吧?!”
安联是在2001年,花235亿欧元全额收购的德累斯顿银行,这是德国的第三大银行,管理资产超8000亿欧元。
它即使和管理1.2万亿的富通相比,也相差不多了。
平安入股富通5%的股份,可是花了二十几亿欧元,如果这么换算,是按四五百亿的市值入股的富通。
德累斯顿才百亿??
那平安的投资,算什么?
陈学兵却拿起手机晃了晃,轻笑道:“我在欧洲的最后一站就是德累斯顿,那里所属的萨克森州经济部长霍夫曼先生前两天才和我通过电话,你怀疑我情报不实?那好啊,只要平安给我准备好钱,我来操作,就算不能全资控股,至少也能以这个价格入股德累斯顿银行,至少拿到30%的份额,如果马总不信,我们可以对赌。”
他说的一百亿欧元,当然不是现在的一百亿。
是金融危机爆发后的一百亿。
据他所知,德累斯顿银行在次贷中牵连也不少,加上全球金融危机狠杀银行股,百亿绝对是上限报价了。
他语气之笃定,让房间里狠狠沉默了一阵。
周副局长同样深知德累斯顿银行这个名字。
那是1987年,中国财政部承销发行3亿德国马克主权外债,为国家级工业基建建立出口信贷,也是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笔市场化政府外币债券,当时由财政部对接德累斯顿总行法兰克福总部。
那时候他还是个财政部的科员,亲眼看见那阵仗,副部长亲自去接待对方的分部总经理,在包家捐赠的兆龙饭店请对方吃饭。
而今,中国民企都有资格谈德累斯顿银行的整体收购了?
恍如隔世啊。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
他不禁看向面色错愕的马明哲。
败家子,败家子啊。
马明哲心里更是惊涛骇浪,他是很想一拍桌子,立马掏一笔巨资出来跟陈学兵对赌,但是平安入股富通之后,实在是裤里难了。
陈学兵忽地笑了一声,让俩人回神。
“德累斯顿银行跟富通一样,不过是过去的荣耀,如果平安接受了国资委的融资,我可以帮平安去对接,拿到一个公允的价格,不过我不建议高比例入股,我给的方案,才是最适合平安长期发展的资产,别老想着冲向世界,欧洲对中国的态度始终不稳,亚洲市场已经够你们吃了。”
他指了指放在办公桌上的地球仪,若有深意地说道:“中国的重资产,始终要放在中国导弹打得到的地方才行。”
马明哲转头盯着桌面地球仪,感觉胸口闷得发堵。
周副局长内心则是啧啧赞叹,中国也有了这样的成熟国际资本家啊。
他内心中立的态度正在悄然改变,陈学兵的视角,实在比国内金融企业高太多了。
马明哲半天才哼了一声:“陈总说得轻巧,亚洲市场体量有限,长期发展必然要开拓欧美,再说平安刚砸进富通,短期不可能轻易调头,置换富通亚洲资产我可以考虑,但定增的条款,我不能全盘照收,中国人寿也不适合当我们的大股东。”
他这次不提股东了,也没提董事会,内心其实也进入了一个真正协商的态度。
平安董事会就是他的一言堂,想拒绝的时候拿出来当个幌子尚可,但真正要谈成这件事,必须要过他这一关才行。
陈学兵却双手拍腿,语气轻松道:“这就不是我的事了,股权比例,控股方式和渠道,是你们和国资委商量。”
他说着看向周副局长:“不过我认为,以中国人寿为执行主力入股平安也不合适,同行之间持股有忌讳,会影响平安的日常决策,如果以中央汇金为主,境内定向增发,港股方面和汇丰谈判收购股权+港股静默吸筹,分步增持的方式更合适一些,汇金调度港币比较方便,收回部分外资股权,平安以后的股权稳定性也更好。”
桌面上这份汇金+人寿的300亿股权增发方案不是他提出来的,但是昨天他就到了BJ,周副局长提前找他商量时他并没有提出异议,直至此刻才提出意见。
他要让马明哲看到这份方案,提出反对意见,那么他的方案才更容易被两方接受。
去年中央汇金已注资中国再保险集团,有这个单独控股的先例,定位为GWY授权、国资委统筹的金融风险处置专用平台,作为单一股东是合理的。
汇金他也说得上话。
而且如果有港股静默吸筹这个环节,他可以出手帮忙操作,那么在接下来的平安合作与决议方面,他就更有主导权。
刚才周副局长一再表明国资不会影响平安决策,他没有发言反对,也不能反对,但是他要默默把决策的权力拿到自己手上。
他话说完,马明哲先是一怔,随即快速盘清两套方案的优劣,眉头松了大半,却依旧攥着底线不放:“汇金不经营保险,确实不存在同业掣肘,董事会内部阻力会小很多,但也不是没有压力。”
可有可无的平安董事会又被马总拎出来了。
周副局长当然听出了意味,思考一番,又给马明哲吃了颗定心丸:“马总放心,国资的定位是财务战略股东,不会过于影响你们的决策,尤其是日常决策,你们的同业竞争,部委也会考虑实际情况,这样吧,明天等深圳国资的同志来了,部委领导也到场,我们再商量。”
马明哲听到明天部委领导也出席,心里多少有点慌了,看向陈学兵的眼神闪过一丝忌惮,赶紧补充道:“汇金、深投控的合计持股不能超过15%,不能形成国有控股格局,平安市场化经营根基绝对不能动。”
陈学兵拿到了10%,国资如果拿到太多,那公司章程都有被改变的风险。
平安公司章程规定:罢免董事长需要董事会过半数投票。
只要这个章程在,他只要控制董事会,永远都是董事长。
但公司章程变了,董事长可就是股东投票选举,票高者得了。
陈学兵听到这里,不禁笑了:
“我认为,汇金只是阶段性风险处置股东,三年后可有序减持,不会长期绑定平安经营,而且港股收购只做股权优化,不干预H股市场流通,汇丰股份若大幅被汇金接手,境外筹码稳定性反而提升,我们三方可以约定,日常寿险、银行、代理人业务,国资与我方董事一律不插手,只卡海外高风险投资这一道关口,不会打乱你二十多年搭建的经营体系...放心,马总,我也没有争夺平安管理权的想法,这么大个公司,我管不起。”
“那你入股我们干什么?!”马明哲反问。
“财务投资,业务合作。”陈学兵言简意赅。
怎么合作,他现在不会讲,虽然周副局长心里有数,但是讲出来,就有利用国资实现他私人利益的嫌疑了。
那就不要讲,等到国资入股启动,有些事是水到渠成。
马明哲眼睛眯了眯,想到了最近兴起的股安地产,似乎有些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忽然安定了一些。
为钱不为权,那就可以谈。
“那就...明天再说吧。”
他决定把思路整理一下,等到明天再表态。
陈学兵笑了笑,起身。
“那就提前祝咱们合作愉快。”
对他来说,看到马明哲松口的这一刻,真正的谈判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