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腊月二十九。
雪后初晴。
天还黑着,五点钟光景,化工集团的大院里便已满了人。
处室的、车间的、后勤的,男男女女,怕不有数百之众,都散在院子各处,弯着腰,扫的扫,铲的铲,推的推。竹扫帚拂过地面的声响,沙沙的,柔柔的;铁铲蹭着水泥的刺啦声,却清亮得多,一声赶着一声,把清晨的沉静搅得稀碎。
人们呵出的白气,袅袅散开,倒像给这忙碌添了几分暖意。
连那拐角排水沟边的冰碴子,也有几个人蹲着,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抠,极仔细的,仿佛在做一件细巧的针线活儿。
食堂大周夹在这些人当中,手里的竹扫帚挥得比往年都要卖力。
每年腊月二十九,都有领导要来,他照例是要先帮忙打扫再去后厨。但今年,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同——今年不在小会议室里坐,要大食堂里开全体大会。
大周直起腰,歇一歇。
他望望身边那黑压压攒动的人影,又望望那能容得下几千人的大食堂的屋顶,心里顿时便明白了——把会开在那样大的地方,本身就是要开给所有人看的。
“大周,又替你媳妇儿?”白处长带着一队保卫员,走了过来。
大周摘下手套,哈了哈手:“白处,瞧您这话说的,我大周就不能发扬发扬风格,主动过来帮你们扫雪?”
“滚你的蛋去吧!”白处长笑骂道,同时递了根烟,“他们新来的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说好了,替归替,可别把大米粥给我熬糊了!”
大周点燃了烟,用力吸了一口:“您且把心放到肚子里,我糊了它都不能糊。”
“行,你忙着,我带他们去那边看看。”
“踩点呐?”
“嗯……屁!小偷才特么踩点,我们是设岗哨!”
“嘿嘿,一个样。”
七点半刚过,大食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人。数千张面孔在冬日的阳光里浮动着,目光齐齐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入冬后,暖气一直未停。
可食堂实在太大了,前排的人已经热得解开了棉袄扣子,后排的人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有散尽。空气中混杂着陈年油垢的底味——这是大食堂特有的味道,洗刷多少遍也洗不掉,因为那些烟火气早已渗进了砖缝和水泥地里头。
主席台搭在食堂最南端,用十几张长条桌拼成。
桌上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绒布边角有几处洗得发白起毛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了。
上方横着一红底白字的条幅,写着“中国化工集团一九六〇年度工作总结报告大会”,字是宣传处一个姓刘的干事昨天下午用排笔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就挂起来了,这会儿在暖气的烘烤下微微起了皱。
聂领导一行准时到达。
车停在大食堂门口,大周正躲在门口抽烟,远远就看见了,赶紧挺直了腰板,把棉帽檐往上推了推。
“聂领导,欢迎欢迎!”老张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聂领导伸出右手,握了握:“改大食堂了?看来去年的成绩不错,小会议室都装不下了。”
“聂领导,今年情况比较特殊。”老张笑着解释道,“前段时间,我们搞了个培训班,全国各地的分厂厂长都过来学习。这不,正好赶上年底大会了。”
聂领导点点头:“现在行业形势大变,你们啊,是该好好学习一下。”
“这边请,聂领导。”老张一边说话,一边侧过身子。
不多时,聂领导在主席台正中落座。
他把呢子大衣的扣子解开,但没有脱,只是把围巾折好搁在桌角。他左边坐着科委刘副主任、计划口的老陈,右边坐着老张、郝仁。
再往两边,分别是化工口的老赵,以及化工集团的总工程师和会计师。
全场安静下来了。
老张侧过头,跟郝仁低声说了一句话,后者点了点头。接着,在郝仁的示意下,甄如意往主席台前沿走了小半步,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中国化工集团一九六〇年度工作总结报告大会,现在开始。”
她的声音不高。
但,由林先生亲自设计的大食堂声学条件好——平顶、空旷、四壁砖墙,声音撞上墙面再弹回来,形成一种自然的扩音效果,传到最后一排仍然清清楚楚。台下数千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仿佛同时放轻了,日光从南窗斜照进来,暖意更浓。
老张先说了一顿致辞,掌声雷动。
看到这一幕,聂领导在主席台上微微欠了欠身,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等掌声完全落下,郝仁才正式翻开面前那摞红绳扎着的文件。
“同志们!”
“一九六〇年是我们国家、我们集团发展史上极不平凡的一年。这一年里,国际形势复杂多变,国内建设任务艰巨繁重。在上级的直接指导下,我们化工集团坚持独立自主、艰苦奋斗,在技术攻关、生产建设、出口创汇、国内保障等各方面都取得了一些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