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四九城彻底隐入冬夜。
郝仁从楼道里出来，迎面兜了满脖子风。风是四九城冬日标志性的干寒风，不似南方湿冷钻骨，却凛冽干脆，冷不丁的这么来一下子，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临近年关，家属院也有年味。
只是与四合院不同，这里的年味略显规整与内敛。
每栋楼单元门口统一张贴制式春联，没有民间手写春联的笔墨随性，字体工整划一；楼下零星停放着单位公用汽车与自行车，少有行人走动，偶尔遇见晚归的，皆是步履从容，低声寒暄两句便各自归家，无人驻足闲聊，无人楼下嬉闹。
这里是属于集团骨干、领导干部的生活区，秩序井然，烟火克制。
连年的热闹，都识趣地收着分寸。
路灯早已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比平时更厚实一些。路面上扫得干干净净，积雪被堆在两侧的路牙子边上，拢成一道齐整的雪墙。街面上没什么机动车，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缓缓驶过，车厢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窗上结着一层水汽，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灯光里一帧一帧地移动。
郝仁骑得不快。
他把下巴缩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街上比平时安静一些，但又比往年热闹一些——安静是因为很多单位已经提前放了假，白天通勤的人流没了；热闹是因为街道两侧的树枝上挂了一些红纸糊的小灯笼，不算密，每隔十几米一个，风一吹就打着旋晃，纸面上‘欢度春节’四个墨笔字也跟着转过来转过去，时明时暗。
路北的几家国营商店还开着门。
平日里这会儿早该上板了，但明儿就是除夕，店里的灯比往常亮了几瓦，从玻璃窗里漫出来，铺在人行道上。
一家副食店的橱窗里头摆着几排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用透明的蜡纸裹着，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摞着一摞用厚草纸包好的桃酥和江米条，草纸外面贴着红纸签，上面印着‘糕点’两个字，盖了店里的蓝色印章。
店门口排着一小队人。
不多，七八个，都缩着脖子搓着手。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郝仁所希冀的神情——年货备齐了，不用再到处跑了；菜篮子里装满了，可以过个好年了。
郝仁经过的时候，队伍中的一个中年妇女正转过身和后面的人说话。
她手里拎着个红塑料桶，桶里搁着刚从店里买出来的冻豆腐和粉条，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角掖得严严实实的。
“今年东西足，豆腐也不限量，我买了两板回家做冻豆腐去。”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冬天的空气干冷，声波传得格外清晰。
后面那人是位戴棉帽子的大爷，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一块用报纸裹着的猪肉：“是足！昨儿听说猪肉不限量，我还不信，现在可算是信了。瞧瞧，都这个点儿了，菜市场那边还有的卖呐。”
“他们还没下班？”妇女愕然。
大爷点点头：“春节期间，营业延时，说是八点半……嗐，大过年的，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郝仁没有刻意放缓速度。
但那些话飘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指尖还是微微握紧了一下。他知道那些‘多了三成’的后头，是一个繁杂而必要的链条——从粮食进口、大型化肥厂开始。这个链条很长，绕了很多弯，最后以豆腐和猪肉的形式，出现在千家万户的饭桌上。
他继续往家里赶。
两侧的人行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有下了班往家赶的工人，棉袄外头扎着帆布腰带，耳朵捂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单位发的年货——或许是花生、或许是冻带鱼、或许是两条肥皂。
有裹着头巾的女同志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攥着一串亮晶晶的冰糖葫芦，走两步就啃一口，嘴角沾着通红晶莹的碎糖渣。
有骑着三轮车的送货员，车斗里摞满了贴着红纸签的纸箱，蹬车的师傅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松散调子。
郝仁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推着车子，走到路边。
那里是一个小小的路口，路口摆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插着一排糖葫芦。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穿着一件厚实的黑棉袄，戴着顶毡帽，把手拢在袖筒里，站在路灯底下，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多少钱一串？”郝仁问道。
老大爷不紧不慢地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两毛。酸口的，今年的山里红个儿大。”
两毛钱？这是个公道价。
这几年物资相对紧张，但糖葫芦作为传统小吃仍有一定供应，价格受计划经济调控影响相对稳定。
普通小串两到五毛，足料大串一块。
“来两……五串。”郝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
老大爷接钱的时候手指是温的，袖筒里拢了一晚上的热气没散。他拔下五串糖葫芦，用纸包好，动作慢悠悠的：“五串糖葫芦，拿好了您嘞。”
“大爷，还不回家？”郝仁一边把糖葫芦收好，一边问道。
老大爷笑了笑：“没到下班时间呐。”
“哟，您这还是铁饭碗？”郝仁打趣道。
老大爷摆摆手：“什么铁饭碗、金饭碗的。这不是响应上面号召，出来为人民服务……哎，甭揣怀里啊，那到家还不得化喽！”
“对对对，得亏您提醒。”郝仁复又把糖葫芦拿出来，举在手里。仅一刹那，糖葫芦便在冷风里凝出了表面一层细白的霜花。
老大爷揣着手，冷不丁的问道：“您是外地的？”
“不是。”郝仁有些疑惑。
老大爷咂咂嘴，上下打量着他：“那怎么还能把糖葫芦揣怀里？”
“嗐，一时忘了，没反应过来。”话说到这儿，郝仁有些回味了，“大爷，您该不会是朝阳群众吧？”
“朝阳群众？嘿，那不撇到西郊去了！”（备注：1958年，东郊区改名朝阳。）
郝仁看着对方，似笑非笑：“大爷，您老记错了吧？东郊才是朝阳，朝阳就是东郊，跟西郊一东一西，没半毛钱关系。”
“是吗？”老大爷笑了起来，“瞧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
郝仁骑上车子，一脚蹬地：“得，好好当您的朝阳群众吧。我啊，打小就住在南锣鼓巷，几十年了，没挪过地方。”
“我就是随口一问……慢走。”说话间，老大爷胸前露出一枚铜哨子。
四九城毕竟是四九城。
每逢重大节日期间，全城要道都会配上执勤人员，而且是由‘专业力量’与群众力量相结合的一套完整安保体系。
专业的，负责加强治安管理。
更专业的，负责保卫重要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