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像老大爷这类群众力量,大多是安全宣传与巡查。
果不其然,郝仁又骑了几百米后,看到路边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民兵,挎着帆布的臂章,上面印着‘执勤’两个字,没有武器,只各别着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
他们靠墙站着,彼此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郝仁骑车过来,其中一个民兵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检查证件也没有盘问。郝仁也点了一下头,从他们身边骑了过去。
身后,一个民兵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拐进南锣鼓巷后,行人反而更多了。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篮子里露出一截青萝卜的缨子和一块用草纸包着的豆腐;有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后座上绑着一卷用旧报纸裹着的年画;有并排走着的两个年轻姑娘,胳膊挽着胳膊,嘴里说着笑着,呼出的白汽在她们头顶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郝仁暗自道了声稀奇——大晚上的不搁家呆着,来这逛胡同?
家里的院子,黑漆漆的。
唯有西厢房的灯亮着。
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落下一道光。压水井旁的葡萄树,枝梢上挂着几串干透了的葡萄,风过的时候轻轻晃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郝仁放好自行车,轻轻推开了门。
“回来了?”秦淮茹正在剁明天的饺子馅,“吃饭了吗?要是没吃,等会给你包两碗饺子……净猪肉馅的。”
不等郝仁回话,蘑菇已是扑了上来:“爸!你给我买糖葫芦了?”
“去去去,大晚上的吃什么糖葫芦。”秦淮茹放下菜刀,一把夺了过去,“京茹,插外面葡萄架上,冻一宿,明儿再吃。”
秦京茹拍了拍手上的面:“好嘞!”
“爸……”郝蘑菇心有不甘。
郝仁把包放好,扯了张凳子坐下:“听你妈的话,晚上是不能吃糖葫芦,容易牙疼。嚯,这一盆饺子馅不得放了两三斤猪肉?”
“还真让你猜着了!”秦淮茹面有得色,“整三斤,高高的!”
“吃得完吗?”
“明儿就是大年三十了,你不得给蘑菇他爷爷送点过去?”
“今年就不用了吧?”郝仁接过小姨子端来的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去年是送了,可送的没有拿回来的多……今年再送?不好不好,搞得我们像是打劫的一样。”
秦淮茹笑了笑:“还不是你大儿子干的好事?给他,他就拿着,也不管合不合适、该不该拿。”
郝仁放下茶杯:“他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不缺这个。”
“那就不送?”
“不送。”
“要不要送点别的?”
“别的……何大厨那边……还有的豆儿酱吗?”
“应该是有的。”
“那就送点豆儿酱、熏鱼儿,他好这口。”
“得,听你的。”
‘笃笃笃’‘笃笃笃’,秦淮茹双手各握着一把菜刀,一下一下地剁着猪肉丁。猪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很快就在刀下变成了均匀的细茸。
“豆腐也不用票了。”郝仁用了个‘也’字。
秦淮茹手里的刀没有停,但脸上已然浮现出笑意:“你才知道?我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时候还怕人家问我要票,掏了半天口袋才知道不用票了。对了,我又买了两斤猪肉。你啊,每回都挑瘦的,一点油水都没有,吃起来不香。”
“冻上了?”
“冻上了,门口面盆里就是。”
“哟,听起来买的不少?都用上面盆了。”
“那可不。我买了两板,上午一板、下午一板,都是热乎的,拿回来的时候还冒着汽。去年这时候豆腐要票,一家一个月就两斤。今年不一样了,我打算明儿下午再剁半盆素三鲜馅。你喜欢吃。”
“行,交给我。”
“你?能行吗?”
“不就是剁饺子馅嘛,简单。”
和四九城传统的素三鲜馅不同,郝仁家的素三鲜馅儿,压根儿见不着韭菜和虾仁的影子。当家的是豆腐、木耳,再攥上一把小香菜,清清白白,倒也利落。
木耳提前泡发,舒展如墨云。
豆腐上锅蒸透,激出豆香。
晾凉后,二者与炒鸡蛋、香菜归到一处,撒一撮白胡椒粉,淋一圈小磨香油,刀起刀落间,众味相融。
虽没有虾皮的鲜,却多了几分素净。
秦淮茹把馅料搅拌均匀,用一块湿布盖上,然后拿起那个盖着湿布的面团,揭开一角看了看。面团发得正好,表面光滑得像一块绸子,用手一按,面皮立刻弹回来,留下一小片凹陷。
“郝仁,你说,”秦淮茹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今年猪肉不用票了,豆腐不用票了。那到了明年——面粉、大米、布料,是不是也能慢慢不用票了?”
郝仁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突然被秦淮茹提起——他反倒有些措手不及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我下午买豆腐的时候,排队站在我前头的是后街的王嫂子。她说她侄子在百货公司上班,说他们仓库里今年存的花布比去年多了三成,毛呢料子也进了不少。她说,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两年,布料票就是一张废纸了。大米呢——”说到这里,秦淮茹顿了一下,目光往窗外飘了一瞬又收回来,“东单粮店门口那个告示栏你看了没有?贴了一张新通知,说今年春节前后,面粉供应量在定量基础上每人额外增加五斤。没有说凭票,说的是‘额外增加’。每人五斤,够咱家吃小半个月了。”
郝仁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签字时蹭上的红印泥。他想起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路灯、标语、副食店橱窗里的糖果罐子、排队买年货的人。
这一幕幕串在一起,像一条正在慢慢变宽的河。
流速不快,但水面确实在往上涨。
猪肉不用票了,豆腐不用票了,面粉额外增加了五斤,布料仓库里存的花布比去年多了三成——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但叠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块一块砖砌进了墙里,砌成一面越来越厚实的墙,墙里头是一个正在慢慢变暖的人间。
他又想起今晚和老张说的那些话。
中东原油、美元储备、轻工制品的产能扩张……那些话和此刻这间房里的场景隔了很遥远的距离,但郝仁知道,它们之间是连着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