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位于东四胡同的一扇朱漆大门被叩响了。
‘砰、砰、砰’，三下。
很轻，带着犹豫，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没拿定主意该不该敲。娄晓娥跑去开门，门扇拉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碎炮纸灌了进来。
“许妈？”娄晓娥怔了一瞬，叫出声来。
许母努力挤出笑脸：“大小姐……我正好路过，看见门口那车，就知道是你们回来了。”
娄晓娥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院子里让，嘴里喊着：“妈。你看谁来了。”
“谁来了？”娄夫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许母，立刻紧走了几步：“许妈，你瘦了这么多。”
娄半城站在花园旁，没有动。
数支梅花傲然绽放，几处花苞裹着薄雪。
他背着手，望着院门口那团蓝布棉袄的影子……
心里的弦，再一次无声地绷紧了。
就在今天早上，街道办来人‘拜早年’。对方笑眯眯地说‘娄先生是爱国人士，回来过年我们欢迎’，但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太久，让他感到很厌烦。
“许妈来了，进屋说话吧，院里风大。”终于，他还是开了口。
正屋里通了暖气，热烘烘的。红木家具，白玉观音，青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幽香细细地浮在空气里。
许母被让到客座上，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港岛那边的红茶，说是什么西式的。”娄夫人端来两个茶杯，挨着她坐下，“你尝尝，我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许母抿了一口，下意识地点点头：“味道是有点古怪。”
在娄家做了十几年佣人的她，早已习惯了附和。主人家说好的时候，她要附和；主人家说不好的时候，她还是要附和。
因为只有这样，主人家才会把她当做自己人。
“太太……”许母的声音略带沙哑。
娄半城抬手打断了她：“许妈，太太是旧社会的称呼，现在是新社会了，人人平等，你啊还是直接称呼她名字吧。”
“使不得、使不得。”许母连连说道。
娄半城把玩着手里的烟斗，没点。
他一直在打量着许母说话时的神态，那神态里有怀念、有试探，还有一种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
从前他在厂里见工人，工人想提涨工钱时，脸上也是这种欲言又止。自然，他也懂得该如何应对——让人说出口之前先拦住，比让人说出来之后再堵回去，要体面得多。
“许妈，”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厚但分寸分明，“这几年可还好？”
这话问的笼统，许母回答的也笼统：“好，都挺好……就是这几年在街道工厂做散工，冬天手裂口子，别的倒没什么。”
“街道工厂？”娄晓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关切地凑近了些，“做什么工？”
许母双手捧着茶杯，搁在腿上：“说不准。有时候是糊纸盒，把药盒子的纸片折起来，刷上胶，粘好。有时候是纳鞋底，三五层粗布叠在一起，用麻线穿上。”
“许妈，我们走前不是给你安排好工作了吗？”娄夫人边说着话，边诧异地看向娄半城。
听到这话，许母不由地面露尴尬。
她心里暗道——你们当初走的慌慌张张，一家三口跟外逃似的，我哪里还敢和你们扯上关系？哪曾想，如今是倒反天罡，你娄半城摇身一变竟成了爱国商人！
早知今日，我又何必当初！
娄半城猜出了许母的心思，岔开话题：“在街道工厂做散工，不容易吧？”
“唉，太不容易了！”许母想起今天的来意，故意叹了口气，“一个月做满喽，才能拿到二十块钱，还赶不上一个学徒工的工资。”
“一个月才二十块钱！”娄晓娥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屋里静了一瞬。
娄夫人紧紧握住了许母的手，那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跟从前相比，已经彻彻底底是两个人的了。
“你从前在我们这儿做的时候，一个月拿多少？”她忍不住问道。
许母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才缓缓开口：“那时候您给我一个月三十五块，逢年过节还给个红包。有一年春节给了八十，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不是说现在不好。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娄半城坐直了身子：“哪里想不明白？”
“从前在东家做事，吃东家的穿东家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现在呢？我在厂里从早做到晚，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一个月才拿二十块。”许母好似受了多么大的委屈，一口气说了出来。
娄半城有些头疼地扶住了额头。
难不成……这是过来考验我的？
娄夫人张了张嘴想劝，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接着，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条案前，背对着大家，看着那尊白玉观音。
他需要斟酌接下来的话。
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不只是在回答许母，更是在回答自己的立场。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被人用另外一把尺子来量。
“许妈，”片刻后，经过深思熟虑的娄半城说话了，“你说的这个‘想不明白’，其实不只是你想不明白。”
“过去几十年里，中国千千万万做工的人，有太多人都想不明白。”
“他们跟你一样——东家仁义、工钱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酒肉，日子过得比旁人强些，就觉得东家是好东家，自己是遇上贵人了。于是他们从来不去想——为什么东家住的是深宅大院，自己住的是偏厦棚屋？为什么东家吃的是山珍海味，自己只逢年节才能见着肉星？”
娄夫人愕然地看向娄半城：“老娄，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