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领导的速度很快。
次日清晨，郝仁刚端起饭碗，那边电话铃声就响了。他不顾秦淮茹的诧异，三步并作两步，拿起电话小声说了几句。
“单位有事？”
“有事，急事。”
“你们厂没人了？非得要你过去？”
“嗐，谁说不是呐！这大过年的……等待会大哥来了，你让他把柜子里的那几瓶酒带上。记得拿双数，图个吉利。”
“行了，你赶紧过去吧。”
“还有那块猪肉，一起捎上。”
……
等他赶到国科委的时候，老张整好也到了。两人顾不得寒暄，并肩紧走几步，一起推开了聂领导办公室的门。
郝仁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沙发上，谭领导正把半截烟往烟灰缸里按，见郝仁来了，抬头朝他点了点下巴；靠里侧的椅子上坐着计委王主任，双手捧着搪瓷茶杯，和聂领导轻声说着话；一旁，化工口彭领导神情专注地看着报告。
石油、化工、计委、国科委……
看到这阵仗，郝仁瞬间想明白了——这是要谈煤化工转石油化工的架势！
等两人坐定，聂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昨天老谭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化工集团在天京港那边有个建炼化一体化基地的想法。我当天晚上就跟上面通了电话，上面的意思是，这件事可以往前推。”
聂领导说的很直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而且，国家从煤化工往石油化工转的这个大方向，基本上是定下来了。不是试探性的，也不是局部的——是整个工业战略的调整。你们化工集团，手里有资金、有技术、有人才，领导点了你们的名，要你们当这个急先锋，做第一个试点。”（备注：实际上是1963年定下的。）
房间里大约安静了三秒。
郝仁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他偏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脸绷得很紧，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抖了几下。
“老谭，你先说说你们石油口的底子。”聂领导转向谭领导。
谭领导往沙发里靠了靠，整个人显得很松弛：“去年，全国石油总产量1600万吨。其中大庆油田的产量是一千零八十万吨，今年的计划是一千二百万吨到一千二百五十万吨之间。为什么要把它单独拎出来说？主要是它那里的原油品质好，轻质馏分比例高，是极好的化工原料。但咱们现在的瓶颈不在采油，在加工。”
“咱们现有的炼油厂，全是五十年代按老大哥标准建的。”
“技术路线是燃料型——原油进来，出来的主要是汽油、柴油、煤油，剩下的渣油和重质馏分要么烧掉，要么做低端燃料。要把原油往深加工方向做，做乙烯、丙烯、丁二烯、芳烃——咱们现有的装置根本消化不了。”
“尤其是在中苏原油管道投入使用之后，这个问题就会更加严重。”
说到这里，谭领导顿了顿，似乎是在做解释：“所以，当化工集团提出要在天京建炼化一体化基地，从原油一直做到塑料、化纤、化肥——这个思路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王主任对整件事并不了解。
在谭领导说话的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作思索状。待谭领导把话说完，他立刻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思路是没问题，但是——”他转头看向老张，“原油从哪儿来？如果从大庆来，就要建一条东北到天京的输油管道，全长将近一千公里，沿途经过几个省份，征地、施工、协调——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如果从国外进口，天京港现有的码头吃水深度只有十一米，万吨级油轮勉强能靠，五万吨以上的根本进不来。扩建码头的话，工期至少两年，投资另算。这两条路怎么选、怎么并行，你们化工集团必须拿出明确的方案。”
老张点点头：“王主任，我们内部已经讨论过两套原油方案。”
“说说看，正好大家都在。”
“第一套，依托大庆原油，沿沈阳、山海关入关的路线建设管道，管道设计输量每年五百万吨起步，未来可扩容到一千万吨。第二套，在天京港建设十八米水深的原油码头，配套三十万立方米的储罐区，打通中东原油的进口渠道。两套方案可以并行推进——前期先用大庆原油把炼油和基础化工做起来，同时启动码头建设，后期逐步切换成进口轻质原油，把大庆原油更多地留给国内的成品油市场。”
“技术上可行吗？”
“管道建设的技术方案，我们和管道局已经初步对接过，他们表示线路勘察可以在今年上半年完成。至于码头扩建，交通口水运规划设计院去年帮我们做了一个初稿，工程量不算大。”
王主任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偏头看了聂领导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听起来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了。”
“老王，今天把你请过来，不就是为了那阵东风吗？”聂领导笑着说道。
王主任有些惊讶：“我？”
“他们化工集团方面，只筹备了建设石油炼化化工区的资金。”聂领导欠了欠身子，目光紧紧盯在王主任的脸上，“而石油管道、码头扩建这两样，只能交给你这股东风了。”
既然来到这里，王主任自然是做好了思想准备。
可他完全没有料到一件事——聂领导竟会狮子大开口！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王主任用力地摇了摇头，以表明自己的态度，“您要是让我锦上添花还可以，但要是出大头……我们内部都没法通过。”
聂领导似乎猜到了对方的反应，身体微微前倾：“放心，不会让你们出大头！关于配套基建方面，我建议以石油口牵头、化工集团配合的方式推进，资金来源可以走基建专项，也可以由石油口和化工集团按比例分担。铁路和电力配套，我已经和铁道、电力的规划司做过初步的书面沟通，对方表示愿意配合，但具体的时间表和资金分担比例，还需要你们计委出面协调。”
聂领导的这番话，说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