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夜凉如水。
四九城的秋夜,像是一块被墨色渲染的山水画,宁静而深邃。小巷子沉浸在一片幽暗之中,只有零星的灯光透过两旁的小窗,洒在略显狭窄的路上。
落叶在无声的夜风中轻轻飘落,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偶尔,一只流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巷子,它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拉长,又在下一个转角消失。
引得院落里传来了一两声狗吠,但很快又沉寂在夜的深处。
“老刘,明天当真不过去?”
四合院的大门前,站着两三道人影。黑暗中,唯有通红的烟头可以证明他们的存在。
刘海忠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句,语气中尽是不满:“不去!去什么去?要不是刚才他跑得快,劳资能把他的腿打断!”
“别介儿!”易中海耐着性子宽慰道。“老刘,孩子长大了,终归是有自己的想法。你们两口子总不能管着他一辈子吧?老阎说的没错,小孟也是中专学校出来的干部,和你们家光齐配着呐……”
易中海不是一个‘无目的’就上赶子管闲事的人,更别说他更不想管刘海忠家里的闲事!
可他又不得不管!
今儿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何雨柱好似无意的透了个口风给他:早前刘光齐两口子去街道办领证,王主任还特意问了一句办婚礼的时间……
因此直到现在,易中海心里还在犯嘀咕:莫不是王主任要过来?
毕竟是还有仨月就到了年底,他刘海忠丢脸面事小、影响四合院评先进事大!
一早被易中海打过招呼的阎埠贵,如今绝口不提乡下、县城的事了:“老刘,你再好好琢磨琢磨……你们两口子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个干部,还能因着结婚的事便把他往外推?”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们小两口哪天把丈母娘、老丈人接过来了……老刘,到那时候可没你们老两口的地儿了!”
阎埠贵或是说的有些过于直白,刘海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老阎,前阵子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嗐,你自己都说是前阵子了……那时候光齐可还没领证呐!”
“……”
刘海忠闷闷的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而是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巷口,试图寻找着自家好大儿的身影。
只是天色已晚,惊兔腿长,又哪能看到对方的踪迹?
易中海看着立在门前的木棍,轻声问道:“老刘,之前……没打到腿吧?”
“那小子跑的忒溜,应该是没打到。”刘海忠回答很是没有底气。
“没打到就好,免得明天不好看。”
“嘿!老易……”
刘海忠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却看到从巷口的方向射来两柱灯光;紧接着又是一阵‘滴滴’作响的车喇叭声……不等他反应,一辆深色的小得得已然来到了他的面前。
院门前的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趁着小得得掉头的功夫,阎埠贵故意问道:“老易、老刘,你们赶紧看看……该不会是你们轧钢厂的车吧?”
“不是,我们轧钢厂哪有这车。”
“不是就好,我还以为是光齐把你们厂的领导请来了呐!”
刘海忠忿忿的瞥了他一眼,心思却放在了小得得上……都说复联主任神通广大,该不会真是的吧?应该不能,屁大点的功夫还能从轧钢厂赶个来回?!
想到这里,他立时定下了心神。
咖啡色的小嘎斯里,郝仁对着苏大强说了几句客套话——这么晚的天,苏大强可不敢让他一个人回来。于是连着浙大壮一起,临时充当起了郝副厂长的司机。
“郝副厂长,那咱们明天……后天见。”苏大强一边说着话,一边递了件物事。“您甭推辞,我个人自掏腰包……也是和领导报备过的。”
郝仁原本还真想推辞一番,可既然苏大强都这么说了——不收反而影响了同志友谊不是?
“嗐,您太客气了!”仅仅是一上手,郝仁立马心如明镜似得……香烟一条。
当下,郝仁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下了小嘎斯。
待苏大强二人开车出了小巷,易中海几人总算是得了空余凑了过来:“郝仁,不得了啊……你们领导还亲自送你回来?”
在他们想来,郝仁能坐上这般小车只有一种可能——给领导或者领导家属上门看诊去了。
果不其然,郝仁紧了紧书包,回道:“甭提了!我都还没下班呐,就被领导拉过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嘴那么大!居然……不说了,说起来真来气!”
“说啊,这里没外人!”刘海忠催促道。
“可不是嘛,你还信不过我们三位?”阎埠贵跟着喊道。
易中海也劝了起来:“郝仁,放心的说吧……我们帮你一起合计,看看是谁在大嘴巴!”
郝仁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的说道:“一大爷,您三位帮我合计合计?”
“成!我们帮你合计!”
“那我可说了……”
“说吧!”
“我们领导不知道从谁那听说的……”郝仁一咬牙、一跺脚,说出了下半句。“把我看人好不好生养的事传了过去!好嘛,这不要了我的老命嘛?一口气看了四五位姑娘,人都累麻了!”
一听郝仁说的竟是这事,旁边随即有人的脸色不自然了。
人嘛,往往会把发生在身边的‘奇事’添油加醋的当做自己的谈资。
易中海的交际少、亦不好酒场,便没了添油加醋的应用场景。刘海忠的交际是多、也有上酒场的机会,但他本就口拙嘴笨又哪里有添油加醋的机会?
唯独阎埠贵……
酒量浅、眼皮子更浅,往往三两杯下了肚就面红耳赤、话也跟着多了。再加上他还有着进步进步、涨点工资的心思,每逢上级到场他都会提上一嘴……
万一帮那位领导解决了‘善后’事宜,那还不是天大的人情?
反正他只是动动嘴皮子,牵桥搭线的事何乐而不为?
“还有这事?!”不等易中海、刘海忠开口,阎埠贵已然梗着脖子叫出了声。“郝仁,你放心!赶明儿让你三大妈仔细点、留着神……但凡有人敢胡说八道的,我和你一大爷、二大爷一准收拾他!”
“对!我回去后跟你二大妈也这样交待!”
易中海狐疑的看向阎埠贵——这老小子可难得打一回鸡血,今儿是怎么了?这时,他忽又想起郝仁声名鹊起的‘第一战’,可不就是老阎家的三小子吗?
“郝仁啊,你说的这事我们今后会留点意……”易中海边说着话,边转身看向了院内。“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小蘑菇娘俩还在家里等你。对了,光齐明天大婚……你得早点过去帮忙。”
刘海忠不满的嘟囔着:“什么大婚!我可还没答应!”
“二大爷,您还没答应呐?”
“答应什么?都没迭的急说上两句话,你二大妈就把棍子递上来了。”易中海拎起一旁的木棍,比划了几下。
郝仁咂了咂嘴:“得,我说您三位怎么大晚上的站在门口?!合着是因为这事。不过……二大爷,甭怪我没提醒您……万一他们小两口哪天撑不住劲了,一起打了个报告跑去了山西……那您可就坐蜡喽!”
“他敢……”
“您还甭说,他们两口子还真敢!证都敢扯了,还不敢跑?”说到这里,郝仁忽又转头看向了易中海。“您说是吧?一大爷!”
易中海正听的出神,猝不及防的被郝仁问起:“没错,证都领了还有什么不敢的?!郝仁,你明儿一早把光齐喊回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让光齐说点软话赔个不是。”
“至于老刘,你们俩口子也甭拗着了!估摸着这会儿,女方家里该是到了四九城……嘿!好好的一桩喜事,愣是让你们演了一出小二黑结婚!”
眼瞅着刘海忠仍是迟疑,易中海又继续说道:“老阎,这是咱们院里第一对……干部的婚礼,你得去一趟街道办把王主任请过来。”
“是,是得请王主任过来指导指导工作。”阎埠贵回答的比刘海忠还刘海忠!
都到了这会儿,刘海忠哪里还能说个不字?
“都别在这站着了!”易中海觑了眼刘海忠的表情,心知对方只缺个台阶。“老刘,回去好好和光齐他妈说说……身为干部的母亲,怎么还能干出棒打鸳鸯散的老封建行为?什么觉悟!”
易中海的话好似点到了刘海忠的心思:“是得和她说说……”
刘海忠嘴上如是说着,背地里却暗暗叫苦:这事儿因他而起,自家婆娘的态度也因他而坚定不移,现在回去说‘同意’,那不是拿大嘴巴抽自己吗?!
……
夜已黑的深沉,小院的西厢房仍是亮着。
大概是听到了屋外的动静,秦淮茹隔着房门喊出了声:“郝仁,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耽搁了。”
郝仁边回应着,边推开房门放下了书包。
“你这厂医做的……比人民医院的急诊科都要忙!”一个人带孩子总是不容易的,秦淮茹说话的时候难免有些抱怨。
郝仁笑着走进了里屋,随手把怀里夹着的物事放在了床上:“帮了领导一大忙,对方送了我一条烟。”
“烟?这东西有什么好,还不如一斤糖来的实惠。”
“嗯,确实没什么好。就是一个字,贵!”
“贵?”秦淮茹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拿起烟盒打量起来。“怎么还有外国字?”
郝仁挨着床沿坐下,探头瞄了眼小蘑菇——真好,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开心的时候还能哼唧两声。
“从港岛捎来的舶来货,一条几十块钱呐。”
听到手中的玩意儿居然值几十块钱,秦淮茹仿若烫到手一般的丢到了一旁:“几十块钱?那不是抵的上我们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可不是嘛。”郝仁大字朝天的躺倒在床上,发出一阵舒爽的声音。
秦淮茹复又拿起烟盒:“能拿去小店里换东西吗?”
“想什么呢?收过去又卖不出去……留着吧,早晚能派上用场。”
确实能派上用场,大用场。
赶明儿到了那时候,瞧谁不顺眼便送过去。前脚送了,后脚打个小报告……这玩意儿比枪炮都好使!
看着眯眼横躺的男人,秦淮茹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别急着睡啊,先把脚洗洗……旁边的铜壶里面有温水,我刚刚试过了,不温不烫正好泡脚。”
郝仁懒懒的‘嗯’了一声,突然问道:“大哥来过了?”
“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嗐,咱们家里就他一人抽大丰收。”
秦淮茹看了眼外屋桌上的罐头瓶,里面摁着几根大丰收的烟蒂。
“你倒是眼尖的很。”秦淮茹缓缓趴在郝仁的胸口上,小声说道。“郝仁,大哥虽然没说但我也知道——估摸着还是为了孩子的事。你说他和大嫂怎么还没怀上呐?”
“媳妇儿,你是种过地的……像这种情况,要么是种子播的少、要么是犁子耕的浅了。”
秦淮茹只是略一回味,继而一巴掌拍在了男人的大腿上:“和你说正经事呐!”
“我说的还不够正经?”郝仁倏地睁开了眼,一把将女人揽在怀里。“你们女人之间好说话……改天问问大嫂,是不是大哥的日常工作不到位?不够深入群众?”
“他的工作作风是不是有问题?我们干大事的,一定要时刻贴近基层,不能有隔阂存在。既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也要上下分工、齐头并进。不能只是动动嘴皮子,却不深化思想、着重实践!”
听完郝仁的话,秦淮茹着实愣了半晌——那细细回味的表情,着实像手机前的各位。
良久后,她猛地扑到了郝仁身上:“又不说好话了是吧?!”
“想听好话?”
“想!”
“来,我最近有了一些新的领悟。”
“什么领悟?”
“有些事情不是语言可以表达的,只有通过深层次的接触形成意识上的共鸣……”
郝仁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秦淮茹已经急不可耐的堵住了他的嘴——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秦淮茹同志已经领悟到了……
没有身体的摩擦,怎么能有灵魂的火花?
次日周末,郝仁本想着睡个懒觉——不得不承认,算计人真是个费脑力的事!不曾想,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隔壁的阎埠贵早已扯着破锣嗓子喊起了他的大名!
“郝仁!起来了没有?早点去找光齐,免得误了时辰!”
郝仁不得不睁开了眼睛,迷糊地瞅了一眼时间,接着复又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有搭理阎埠贵的意思。
误了时辰?恐怕是误了你做‘账房先生’的营生了吧!
可秦淮茹却回应了一声:“三大爷,他起来了……马上就过去!”
“才五点!”郝仁无奈的抗争着。“再说了,昨晚忙到几点你还能没数?”
秦淮茹用力的掐了他一把,然后抱起孩子下了床。伴随着一阵‘嘘嘘’的声音,小蘑菇迎来了今天的头一茬童子尿。
“早点去吧,省的三大爷找上门来。”
郝仁摆着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两眼呆滞的穿上衣服:嗐,瞧瞧这是什么事!想当初自己结婚的时候,也没起这么早过!
刘光齐买的房子位于小酒馆侧后方的一处四合院里,三进三出的中院,西厢房。
穿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垂花门,两侧各种着一棵银杏树。正值深秋,四下里铺满了一地的金黄。偶有微风吹过,余下的枝叶轻轻摇曳、落叶飘飘。
郝仁并不是头一回来这,所以他轻车熟路的走到了门前,拍响了房门。
“郝哥,您轻点……”没一会功夫儿,刘光齐探出了鸡窝脑袋。“昨晚才贴好的喜字,浆糊和稀了,粘的不牢靠!”
郝仁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阵:“不是吧?光齐!结婚的日子就顶一鸡窝?”
“嘿嘿……”刘光齐讪讪的笑了几声。“我这就打水捯饬捯饬!”
“麻溜的,二大爷还在等着你上门呐!”
“同意了?”
“那可不!”
“我妈也同意了?”
“你这话问的新鲜,你们家谁是大小王……你不知道啊?”
刘光齐扯了张凳子:“郝哥,您坐!旁边暖瓶里有水,甭客气!我去拎桶水……嗐,这院什么都好,就是水池子搁的不是地方!”
刘光齐火急火燎的跑出去了,郝仁却有些坐不住了——隔壁缺了瓦片的那间,还透着天光呐!好嘛,拆医务室剩下的旧瓦可算是有了买家了!
他起身打算过去看看,只是刚迈进一只脚……随即像被电到了一般,收了回来。
这特么什么套路?小两口可着好好的那间不住,愣是在这破了大洞的一间安营扎寨、饮马瀚海?!找刺激呐?!
“光齐?”里间传来了孟瑶的声音。
郝仁一听就心里明白:这腻歪的声音,昨晚没少折腾。
他赶忙蹑手蹑脚的走出了门,站在门口抽起了烟——姥姥的,得亏哥们儿反应快,不然乐子可就大了!
“郝哥,这么站这抽烟?”刘光齐拎着桶凉水跑了过来。“放心吧,我这没那么多讲究。”
郝仁扬了扬门子:“再怎么说也是新房,烟味大了……不好。”
话音刚落,何雨柱从前院跑了进来。不等郝仁说话,他便寻着刘光齐的脚后跟跑进了屋……随即又面红耳赤的跑了出来。
“光齐,一大爷让我过来催你!”何雨柱闷闷的喊了一声,顺手接过了郝仁递来的烟。“郝仁,你不是早就来了吗?”
郝仁撇了撇嘴:“没瞧见刘大公子要洗头吗?”
“嘿!昨晚干什么去了!”
昨晚……昨晚干什么……你没看到啊?!装什么装!呸!
见郝仁默默不语,厨子只能没话找话:“郝仁,吃过了吗?”
“没呢。”
“嘿,俺也一样。”
……
“郝仁,你进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