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处长立刻将半截烟小心地搁在烟灰缸边缘,语调清晰而沉稳地说道:“郝总经理,目前我们在全国各地方的化工园区和三个大型分厂所在地,保卫科的主要负责同志,都在当地派出所或县局兼任了副职。”
“例如,龙山化肥厂保卫科长,兼任龙山所副所长;滨河化工厂的保卫科长,兼任滨河分局治安科副科长……其他地方,模式基本一致。”
“我们的干部在当地局、所,主要参与涉及厂区周边治安、工农关系纠纷,以及需要化工专业知识的案件协查。日常管理以厂里为主,业务上接受地方指导。”
郝仁微微颔首,这与自己想象中的大致不差。
他吸了口烟,隔着烟雾看着白处长:“也就是说,我们的人,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厂区围墙以内,或者,是与厂区直接相关的事务上,对吗?”
别看郝仁说的轻飘飘的,可落在对方耳朵里自然有着别样的意味。
白处长略微迟疑了一下,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是的,郝总经理。原则上,我们以确保厂区绝对安全为首要任务。交叉任职的初衷,也是为了更好地协调厂内外关系,形成保卫合力。所以工作范围,主要还是围绕着厂区和园区展开。”
他说完,下意识地又拿起烟,吸了一口,感受着那微辣的烟雾吸入肺腑。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暖气管的滋滋声、窗外无声的大雪,以及郝仁手指那持续不断的、轻轻的敲击声。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重量,压在白处长的心头,让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绝不简单。
果然,郝仁将烟头用力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支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格外深邃。
“老白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今天特意把你留下来,主要就是想谈谈这个‘工作范围’的问题。”
闻言,白处长立刻掐灭了手中的烟,身体坐得笔直。
“我们国家的工业化,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搞起来的。”郝仁的声音沉稳有力,他并没有看白处长,而是把目光看向窗外,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我们的化工厂,很多都建在郊区,甚至是紧邻农村。工人们更是来自五湖四海,只有一小部分是来自于工厂所在地……或是城市、或是农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让这句话在房间里沉淀。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片几乎连成了白色的幕布。
“就拿你刚才提到的龙山化肥厂来说,为什么叫‘龙山’?因为它就建在龙山乡的荒地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郝仁转回头,目光变得锐利许多。“还有那个滨河化工厂,嗯,现在应该是化工园区了,同样也是一片荒地。”
“这些地方,局、所的力量本身就薄弱,一个所可能就那么三五个人,几条枪,要管着方圆几十里地的治安、户籍、民事纠纷……千头万绪,压力很大啊。”
白处长似乎捕捉到了领导思路的脉络,试探性地接话:“郝总经理,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更多地支持地方派出所的工作?”
“哎,仅仅是支持怎么行?”郝仁果断地一摆手,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是希望,我们这些在局、所任职的干部,要把眼光放长远,把胸怀放宽广。”
“不要总觉得,守住厂区这一亩三分地就万事大吉了。高墙之内是我们的责任,高墙之外,同样与我们休戚相关!”
说到这里,郝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强烈的感染力。
他甚至抬起手,指向窗外那被风雪笼罩的世界,虽然办公室的墙壁挡住了具体的景象,但那手势充满了德意志画家的力量感。
“厂里丢了一袋化肥,可能是流到了农村;农村发生盗窃案,可能会波及到厂区的家属区;工农之间因为用地、用水产生点摩擦,如果处理不好,就会酿成群体事件!最终影响的,还是我们工厂正常的生产秩序!”
郝仁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白处长听得稀里糊涂……因为用地、用水产生摩擦?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地方,怎么可能产生摩擦?!
再说了,即便是离得近了些,以农民们如今的觉悟还能摩擦的起来?!
不容他细想,郝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单靠局、所那几个人,要管好这么一大片,难!非常难!而我们呢?”
“我们保卫处的干部,很多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像你一样,政治过硬,纪律性强,有组织能力,也有处理复杂情况的经验。我们有的园区保卫科,甚至配有车辆、通讯设备,力量比……他们还强。”
说到这里,郝仁停顿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却更加清晰地传入白处长的耳中。
“所以,我的想法是,从今年开始,我们要主动作为。明确要求我们那些在地方兼职的干部,要真正‘走出去’!不要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挂名的副所长、副科长。要积极参与到派出所的日常工作中去!”
“片区走访可以参加,治安巡逻可以带队,民事调解可以主持,甚至一些小的案件,只要有需要,有能力的,也要顶上去!”
郝仁的这番话,总算是验证了白处长心里的猜测。
他顿时感到脑袋涨了三圈……为什么是三圈?因为一圈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紧张!
他完全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支援,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切入与‘担当’,是要把工厂的保卫力量,主动切入到地方的社会治理网络中去。
他深吸一口气,让脑袋更加清醒一些。
然后沉声应道:“郝总经理,我明白了。您这是要我们打破‘工厂办社会’却只管墙里事的局限,真正与地方群众打成一片,共同维护好这一方土地的平安。帮助地方,就是巩固我们自己!”
“对!就是这个意思!”郝仁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眼神灼亮。
他知道,对方已经清楚了他的意图。
他也知道,这种‘意图’会给对方带来怎样的压力!
可即便是这样,对方仍是应下了自己的意图……如此看来,这位白处长还真是一位栋梁可造之材!
于是乎,他继续说道:“‘工厂办社会’,我们不能只享受这个体制带来的便利和权力,更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和义务。建立一个稳固的、和谐的厂外环境,对我们工厂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这不仅仅是保卫工作,更是一项重大任务,是体现我们化工集团社会担当的重要方面!”
白处长点点头:“郝总经理,您说的太好了!”
“这件事,你要亲自抓。”郝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去以后,立刻着手拟定一个详细的指导意见和实施办法。”
“要明确职责范围、协作机制、请示汇报制度。一定要注意,是协助、配合地方工作,要尊重地方同志的领导,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搞特殊化。遇到拿不准的情况,要及时汇报。”
“是!我回去马上就办!”白处长霍然起身,声音洪亮地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