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三月，四月始至。
清明节前一天，天空是那种熟悉的、泛着微黄的灰蓝色。只有在遥远的天际处，才能看到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晦。
“郝仁，你要贷款不要？”
陈领导甫一走进郝仁的办公室，便如此问道。
“贷款？”郝仁脸色闪过一丝诧异，正沏着茶的右手随之一滞。“陈领导，您不是在逗我吧？”
陈领导挨着沙发坐下，习惯性的掏出了烟盒：“像贷款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逗你！”
“陈领导，您先喝茶。”郝仁将茶杯送到对方面前，眼神里满是稀奇。“今年年初，我们化工集团才堪堪还完了上一笔贷款。眼下才三个月的时间不到，您这又提起贷款的事……不瞒您说，我心里头慌得很。”
陈领导抿了口茶，自顾自地发出一阵赞叹：“不愧是洞庭湖的君山银针，当真是香气十足！”
说罢，他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郝仁。
“从去年开始，我们就陆陆续续收到了来自多国的贸易意向。他们表示，可以向我国出口大型化肥设备，以促进彼此间的贸易交流。”
“当然，我们自身完全有能力建造大型化肥厂，但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靠我们现有的精密加工能力，特别是高压反应釜的核心内件和自动控制系统……至少还需要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来攻关、试制。”
1958年，我国从西欧大规模引进工业设备。
这是建国后，早期对外技术合作和经济交流的一个重要事件。该阶段通常被称为‘第二次技术引进高潮’。（备注：第一次是1950年代初期从苏联和东欧引进156个重点项目）
彼时，我国的一五计划在苏联的全面援助下，初步建立了重工业的基础，工业体系几乎完全依赖于苏联模式和技术。
这使得上级意识到——要在短时间内实现工业生产和农业产量的高速增长，仅靠苏联援助的技术和设备已经不够，需要更广泛的技术来源。
虽然当时处于冷战高峰期，但1950年代中期以后，西欧国家为了自身的经济利益，开始表现出与我国进行贸易的意愿，贸易禁运有所松动。
这为我国从西欧获取技术提供了可能性。
本次技术引进的重点，集中在能快速提升工业生产能力的成套设备和关键技术上。主要领域包括化学工业，这是引进的重中之重。
其中最著名的项目包括合成氨——从英国和荷兰引进了合成氨生产设备和技术，用于建设化肥厂，以支持农业增产的目标。
从英国引进了当时先进的高压聚乙烯生产线，这在当时的我国是全新的化工材料。
除了化学工业之外，还引进了西欧的钢铁轧制设备，以及部分发电设备等等！
这次尝试可以看作是八十年代之前，我国与西方世界进行经济技术合作的一次重要预演。它为此后，特别是1972年定下的‘四三方案’（从西方大规模引进化纤、化肥成套设备），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和人才。
陈领导继续说道：“农业口的报告，相信你也看了。各地的粮棉增产指标，都卡在肥料这一关。氮肥不足，磷钾肥更缺。尿素含氮量高，见效快，是急中之急！我们等不起两年，全国的老百姓、地里的庄稼，都等不起！”
“陈领导，我们各地方化工园区的化肥厂正陆续投产。”郝仁轻声说道。
陈领导摆摆手：“不一样的。你们化工集团现有的化肥厂，充其量只能算是中型，而我们目标进口的是年产量三十万吨以上的大型化肥厂！”
“三十万吨以上？”郝仁露出诧异的眼神。
陈领导点点头，指间的烟灰缓缓飘落：“经过国科委专家们的初步论证，如果我们引进了大型、超大型化肥厂的全套技术、设备，那对于整个国防建设来说，将会是质的飞跃！”
“另外，大型化肥厂的生产设备对其它化工厂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只要吃透了它所包涵的制造技术，那么我们极有可能摆脱对进口的依赖。”
对于陈领导所说，郝仁自然是心知肚明。
可以说，现代大型化肥厂是化工工业的‘样板间’和‘黄埔军校’，它集中体现了化工行业的核心思想和技术难点。
尤其是在‘规模化’和‘一体化’方面，大型化肥厂更是流程工业的典型代表。
它成功证明了在化工领域，规模效应和一体化设计能带来巨大的成本和效率优势。
比如说通过将单个反应器、塔器的处理能力做到极致，显著降低了单位产品的投资成本、能耗和人力成本。这为其他大宗化学品乙烯、甲醇、丙烯等的生产指明了方向。
直到今天，百万吨级乙烯装置、千万吨级炼油厂都遵循了这一原则。
还有化肥厂内部，上游合成氨的气体是下游尿素生产的原料，其生产过程中的蒸汽和动力也往往由自备电厂或利用工艺余热提供。这种‘装置互联、物料互通、能量互补’的一体化模式，是现代化工园区设计的黄金法则。
此外，合成氨的哈伯-博世法是在高温、高压下进行的，这对设备材料、设计和制造提出了极其苛刻的要求。
当然，以上这些仅仅是生产上的难点。
而真正的难点在于——一个超大型化肥厂有成千上万个监测点和控制回路，工况复杂且连续。
无论是分布式控制系统（DCS），亦或是先进过程控制（APC），大型化肥厂都是最早的应用者和普及者！
“陈领导，首批次的引进规模定下来了？”
“尚且在讨论中，但在总量上不会低于两亿美金。”
“两亿美金？是不是多了些？”
“我们既要设备，也要技术。”
“西欧？”
“不止，还有……日本。”
郝仁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两亿美金，大概是四套生产设备的价格。如果再额外提出技术转让……有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