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愉悦了许多。
刘领导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从近八点开始，三个多小时的会议，中间没有休息，但没有人显出疲惫。
“聂领导，”他轻声提醒道，“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聂领导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点点头：“是该吃了。不过，我看大家还有话要说。这样吧，通知食堂把饭送到会议室来，咱们边吃边聊。今天这个机会难得，该问的问清楚，该定的定下来。”
刘领导喊来了秘书，出去安排。
不一会儿，几名警卫员送进来几个大托盘，里面是一份份简单的午餐——馒头、咸菜、稀饭，还有一小碟酱牛肉。
这在当前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讨论。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话题也更加具体。涂长望端着稀饭碗，走到郝仁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目光却看向了对面的赵久章。
“老赵，”他说，“我有个具体问题。你们那个红外辐射计的前置放大器，增益能做到多少？噪声系数呢？”
赵久章放下筷子，从皮包里掏出一份资料。
“涂局，这是我们专门为红外探测器设计的低噪声放大器。增益能做到六十分贝，噪声系数小于二分贝。配合硫化铅探测器，理论上可以探测到零点零一度的温度变化。”
“零点零一度。”涂长望眼睛一亮，“那比美国人公布的指标还高。他们TIROS-1上的红外辐射计，说是能测到零点五度。”
赵久章拿手指向文件上的某组数据：“我们设计的时候，就是奔着超过他们去的。但实际能达到多少，还要等整机联试。”
这时，钱冀也凑了过来。
因着没有空位的关系，他只得坐在郝仁身后：“郝总经理，你们那个模数转换芯片，分辨率是多少位？”
“八位。”郝仁想了一下，给出一组测试数据，“采样率最高每秒十万次。如果用来数字化红外信号，可以把模拟量分成二百五十六级，精度足够了。”
“八位。”钱冀在心里算了算，“二百五十六级，对应温度范围如果设成零下一百度到零上五十度，那每一级对应零点六度左右。如果再提高分辨率，需要更多位？”
“可以做十位的。”郝仁先是回答，接着话锋一转，“但十位的芯片成品率太低，目前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单独生产一批。”
见钱冀还要说些什么，旁边的赵久章赶忙插话：“先八位吧。一步一步来，毕竟这是咱们的第一颗气象卫星，先把八位搞成熟再说。”
他不是不想用十位，只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选择八位的好。
今天已经是三月中旬了，距离发射日期不足两个半月，如果再因着八位、十位而多生事端，那指定会影响到整体工作进度。
另一边，钱院长和杨南生正围着郭永怀，讨论卫星重量和火箭轨道的事。
“永怀，”钱院长说，“刚才他们说卫星能减到二百五十公斤，那是全用集成电路的理想情况。现在要加CCD，加多波段红外，加压缩编码，重量肯定要上去。你重新算过没有？”
郭永怀闻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
然后又从公文包里取出计算器——略显笨重的计算器，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边说边计算着：“我大概算了一下。如果按久章同志刚才画的框图，CCD加光学系统大约二十公斤，多波段红外探测器加光学系统大约三十公斤，压缩编码器大约五公斤，其他电子系统全部用集成电路，比原来轻一半——这样总重大约在三百八十公斤左右。再加上结构、电源、温控、姿态控制，总重大概在七百到七百五十公斤之间。”
“七百到七百五。”钱院长沉吟了一下，“那还有五十到一百公斤的余量。可以用来加燃料，延长寿命。”
郭永怀随手点了一组数据：“对，如果能把轨道提到六百公里以上，寿命可以到五年……这玩意儿反应还是慢了些，没有心算的快……唯一的好处，怕就是准确性高了。”
“你有的用就偷着乐吧！”钱院长笑了起来，“换做其他小组，还得排队用计算机复核呐！”
杨南生把目光从计算器上挪开，甚是眼馋。
他问道：“电源呢？这么多设备，功耗肯定上去了。太阳电池阵够不够？”
“我算过，全部设备满负荷工作，功耗大约在一百二十瓦左右。太阳电池阵如果做到四平方米，峰值功率可以到一百六十瓦，够用了。但电池阵要折叠展开，结构上要重新设计。”郭永怀又翻了翻笔记本，答道。
钱院长点点头：“这些都可以做。只要重量控制在八百以内，其他都好说。”
聂领导坐在主位上，没有参与具体的讨论。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些科学家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计算、推敲，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三年前，当上面决定搞人造卫星的时候，上下、内外有很多人说这是异想天开。
一个连汽车都造不好的国家，还想造卫星？但去年，‘一号卫星’上天了。虽然只是一颗附带着基本实验功能的广播卫星，但它证明了中国人能行。
现在，气象卫星也要上马了。
而且一上来，就要用最先进的集成电路，就要超越美国人……失败了一千次固然可悲，但失败了一千多次还往前走的人，那就是英雄！
有这样的科学家，有这样的工程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午饭吃完，警卫员把碗筷收走，又给每人续了一杯热茶。
聂领导再次看了看时间，已经一点钟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但他没有宣布散会的意思——有些事，必须今天敲定。
“久章同志，”他说，“你们那个新方案，还有什么风险？今天一次性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