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久章沉默了一下，说：“最大的风险，是可靠性。卫星上用的集成电路，虽然经过筛选，但毕竟没有经过真正的空间环境考验。在地面上怎么测都行，上了天，真空、失重、辐射，会不会出问题？谁也不敢打包票。”
“这个问题，”陈芳云开口了，“我们可以做模拟试验。热真空、冷黑、电子辐照，都能在地面上模拟。虽然不能百分之百还原空间环境，但能筛掉大部分隐患。”
聂领导敲了敲桌子：“那就做模拟实验。需要什么，报上来，我们尽快协调。”
陈芳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他写字很快，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过：“聂领导，我还有个问题。卫星上CCD拍到的云图，分辨率能做到多高？气象预报需要知道云的具体形态，最好能分辨出积云、层云、卷云。”
聂领导转头看向郝仁。
郝仁哪里懂这个？
好在他提前拿到了萨之唐的技术文件，故此才能说个有来有回。
他翻开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边看边读：“CCD的分辨率取决于像素数和光学系统。如果做一个一千乘一千的阵列，那就是一百万个像素。配合适当的镜头，地面分辨率可以做到一公里左右。”
“一公里。”陈芳云眼睛亮了，“那足够看清台风的眼墙了。”
“但CCD的研制需要时间。”郝仁补充道，“我刚才说一个月内能出样品，是指最简单的线阵。面阵CCD要复杂得多……”
赵久章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郝总经理，您不要紧张。第一颗卫星可以先不用面阵CCD，先用线阵，等第二颗再上面阵。”
聂领导点点头：“这个思路对。第一颗解决‘有’的问题，第二颗解决‘好’的问题。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就在这时，久未言语的刘领导忽然举起了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赵组长，咱们的气象卫星，能不能兼顾军事侦察的需要？比如拍地面目标的分辨率，能不能再高一点？”
闻言，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敏感，而且——气象卫星和侦察卫星，是两码事。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暗了一暗，又一片云飘过来。
赵久章沉吟片刻，又低头和钱院长交流了几句，然后才缓缓说道：“刘领导，如果要在气象卫星上加高分辨率侦察设备，那重量、功耗、数据量都会大幅增加，可能会影响主要任务。而且，轨道也不一样。气象卫星需要大范围覆盖，轨道一般较高；侦察卫星需要高分辨率，轨道一般较低。两者很难兼顾。”
“我理解。”刘领导语气郑重，“但我的意思是，在设计的时候，能不能留一点余地？比如光学系统，能不能既拍大范围云图，又能局部放大？或者数据系统，能不能兼容两种模式？”
钱院长接过了话头：“这个可以考虑。比如用同一个光学系统，配不同的探测器；或者用同一个数据系统，配不同的压缩算法。但需要提前规划，不能临时改。”
“最好是等等……等面阵CCD研制成功，应用在第二颗气象卫星上。”郭永怀跟着补充了一句。
见刘领导看向自己，聂领导没有过多犹豫，随即拍板决定：“那就规划进去，规划到第二颗气象卫星里。气象卫星嘛，首先是气象，但能兼顾的就兼顾。刘副主任，你回去之后把具体需求写出来，给久章同志参考。”
讨论进行到下午两点半，该说的基本都说完了。
阳光已经偏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光影慢慢移动着，一寸一寸，渐渐偏离了桌面。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似乎带着下午的慵懒。
聂领导再次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意，但眼神里都闪着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战场上、大西北、基地，那是看到了希望的人才会有的光。
“同志们，”他说，“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从八点到现在，六个多小时，把气象卫星的事基本上理清楚了。我总结一下，大家看看对不对。”
他顿了顿，开始一条一条说：
“第一，美国人这个月就要发TIROS-1，我们面临巨大的压力。但压力也是动力。我们要迎头赶上，而且要超越。
第二，气象卫星的研制，已经进行了一年，到达了最后的决定性阶段！赵久章同志他们的工作很扎实，钱冀同志刚才汇报的方案，虽然要调整，但基础是好的。
第三，最大的突破，来自化工集团。郝仁同志，他们用不到一年的时间，搞出了四十二种集成电路，完全取代电子管和晶体管。这给我们的首颗气象卫星，带来了超过老美的底气！
第四，基于这个突破，赵久章同志提出新的方案：将卫星重量控制在八百公斤以内，增加功能、提高运转寿命，发射时间由五月初推迟到六月初。
第五，这个方案有风险，但经过论证，风险可控。各单位的任务明确：赵久章同志牵头总体，钱同志负责运载，陈芳云同志负责地面和测控，涂长望同志和张乃召同志负责气象部门的具体需求，郝仁同志负责集成电路的供应和后续研发。
第六，一周后，我要看到新的全套方案。包括卫星详细设计、火箭改进计划、地面系统建设规划、元器件筛选和可靠性保证措施、数据处理方案。缺一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了。”
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这场六个多小时的会议终于是结束了。钱院长没有急着走，而是来到郝仁身前，伸出手。
“郝总经理，你今天算是让我大为震惊。”
郝仁站起身，笑了笑：“钱院长，这其中少不了您和华所长的指导。”
“哎，我们只是给出理论，但真正做出来还是靠的你们！”钱院长一边说着话，一边拍了拍郝仁的肩膀，“对了，我看过那位萨同志的理论了……不得不说，很精彩！也很有想象力、创造力！”（备注：算起来，钱院长应该算是萨之唐的表叔）
郝仁把椅子放回原位，说：“您说得对！我非常赞同萨同志的观点，集成电路是解决‘ tyranny of numbers’——呃，数字豹证——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