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脑梗住院,后续更新时间不稳定,抽空便写,写好就上传)
同一天,凌晨五点。
太行山还在沉睡。
任长顺站在鸻鹉崖上,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白,山峦的轮廓从夜色中缓缓浮现,像一头头匍匐在地的巨兽。
他脚下是万丈深渊,漳河水在谷底轰鸣。
那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地心深处发出来的叹息。
一个半月前,也就是1960年的正月十五。在这本该是全家团圆吃元宵的日子,林县37000多名民工,背着破被褥,提着干锅,浩浩荡荡开进了太行山。
这支修渠大军里,不光有年轻的壮劳力,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头,甚至有还没成年的孩子。他们没要国家一分钱拨款,全是义务劳动。每个生产队自带粮食,不够吃的就拿红薯干、野菜团子凑数,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到了山上,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太行山的半山腰,风刮得像刀子割肉,民工们就地取材,在山崖下搭几个席棚,或者直接找个干燥点的山洞钻进去。石头当床,杂草当被……
这日子苦得让人掉泪。
任长顺自己也上山了。
他没住在县城的舒服办公室里,而是和民工一样,在阴冷的山洞里铺了床席子。哪里的活儿最险,他就往哪里钻,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这种干部和百姓同呼吸、共命运的场面,成了工地上最坚实的底色。
正是因为看到了书记也吃着同样的苦,那些原本心里打鼓的农民,才真正把这当成了自家的活儿。
眼下虽是三月末,可太行山的风依旧像是刀子。
任长顺的棉袄是五年前做的,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疙瘩,东一块西一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透心凉。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原地跺了跺脚,脚下的碎石哗啦啦滚下去,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他不怕高。
打游击那会儿,什么悬崖没爬过?他怕的是时间。
渠已经修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全长七十多公里的总干渠,才推进了不到三公里。三公里,放在平地上,撒开腿跑,也就一袋烟的功夫。可这是在太行山,是在坚硬的石英砂岩上开凿,是在悬崖峭壁上挂人。每前进一米,都是用命在换。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任长顺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整个工地上,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动静——通讯员小刘,今年十七,腿勤,嘴也勤,就是不会轻手轻脚,走起路来像一头莽撞的小马驹,踢踢踏踏的。
“任书记!任书记!”小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得太急,那张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
任长顺转过身,看着这个半大孩子:“这里是山上,你慢点跑,小心脚下!”
慢点?跑?
两个看似矛盾的词儿,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协调。
小刘的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他站定了,想说话,却先弯下腰喘了几口,这才把那张纸举起来:“县里转来的电话,省里打来的!”
任长顺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字写得很潦草,是小刘在路上边走边记的。但他认得那个红戳子,是省里的。红戳子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
“中国化工集团支援林县引漳入林工程……”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中国化工集团?他心里顿时一震!
“……两千万人民币……”
两千万。
任长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那张纸凑近了些,怕是自己天黑看花了眼。没错,是两千万。阿拉伯数字,汉字大写,清清楚楚。
两千万是什么概念?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前年全县财政收入不到三百万,这还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去年大旱,全县财政收入只有一百八十万,连干部工资都发不出。
两千万?!够全县不吃不喝干六七年。
“……粮食一千吨……”
“……炸药二十吨……”
“……发电机五台……”
“……运输车辆二十辆……”
“……施工车辆十辆……”
任长顺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每移一行,心就跳得快一分。他看到最后,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呼吸都停了一瞬。
“施工车辆,履带式,可爬山。”
履带式……可爬山……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山。
太行山就这么矗立在他面前,沉默着,苍老的像一位看尽千年沧桑的老人。崖壁是青灰色的,一层一层的岩石叠上去,像千万册书摞在一起。
那些岩石有多硬?他试过。
一钢钎砸下去,火星四溅,石头上只留下一个白点。
那些岩石有多深?他不知道。
地质队的人说,太行山的石英砂岩,厚度超过一千米。
一千米啊!他们要用双手,在这一千米厚的岩石上,凿出一条七十公里长的渠。而现在,有履带式的施工车辆了。可爬山的,能把这铁家伙开上太行山。
“任书记?”小刘见他半天不说话,有点慌,“是不是……是不是有哪儿不对?”
任长顺摇摇头。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解开棉袄的扣子,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但他觉得心口滚烫。
“还有。”小刘说,“省气象局也来通知了。”
“气象局?”
“嗯。说最近几天要在咱们这一片搞人工降雨。”小刘挠挠头,“让咱们注意防雨,保护好物资,尤其是炸药,不能受潮。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最好是停工休息几天,一是等待物资,用不了几天就能到场;二是,这里是山区,一旦下雨可能会有山洪、泥石流。”
任长顺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不是晴天的那种灰白,是雨天的那种灰黑。云压得很低,从西边的山头上涌过来,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棉絮。
风里带着潮气,吹在脸上,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