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儿盯了这么久，就是怕下雨。
鸻鹉崖这段是全线最险的一段。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人在上面打炮眼，得用绳子从崖顶上放下去，悬在半空中抡锤。刚炸开一个工作面，山体松了，一下雨准得塌方。
小刘仰着脸看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任书记，你说这人造雨，跟老天爷下的雨，有啥不一样？”
任长顺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更凉？”小刘瞎琢磨着，“还是更热？”
任长顺没理他，他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咱们去工地。”
从鸻鹉崖到青年洞，七八里山路。
说是山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就是在悬崖上凿出来的一个个脚窝子，一个人走都勉强，两个人错身都得贴紧了。
任长顺走在前头，小刘跟在后头。
脚底下是万丈深渊，看一眼腿发软，但任长顺不看，他只看着前头那个脚窝子，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走了半个时辰，听见锤声了。
一开始是隐隐约约的，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再往前走，锤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从崖壁上反弹回来，在山谷里回荡成一片。
转过一个山嘴，眼前豁然开朗。
青年洞到了。
任长顺停住脚步，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往下看。
崖底下，是一大片临时平整出来的工地。说是平整，也就是把大块的石头搬开，留出一块稍微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锅底下烧着柴火，烟熏火燎的，几个妇女围着锅台转，有的在搅粥，有的在切菜，有的在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粥是复合面，黄豆、玉米、小麦掺制而成。这是年前国家下拨的，听说是捐助物资，面口袋上还印着港岛制造的繁体字。（备注：1956年，全国范围内推广简体字）
稠的给干活的汉子们吃，稀的留给自个儿。
这是规矩，不用人说，妇道人家心里都有数。
一个年轻媳妇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她一脸。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抬起头，朝崖上喊：“吃饭了——！”
没人下来。
崖上，锤声还是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
任长顺抬起头往崖上看。
这一看，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崖壁上，吊着人。
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不清。那些人在半空中晃荡着，像一片片挂在风里的树叶。他们身上系着麻绳，麻绳的一头拴在崖顶的木桩上，另一头拴在腰上。就这么悬着，离地几十丈高，手抡着锤，往岩壁上打钢钎。
锤子砸在钢钎上，一下，两下，三下。
火星子溅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闪就灭了。
任长顺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崖的时候——那是二十年前，打游击，被鬼子追到太行山里。他躲在崖缝里，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那个崖缝只有三尺深，他缩在里面整整一天一夜，没敢动一下。后来老班长把他拽出来，骂他：怂包，你属兔子的？
现在他不怂了。
但现在他站在崖下，看着那些悬在半空中的人，腿还是发软。
不是为自己软，是为那些人软。
“任书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任长顺扭头一看，是一队背石头的民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肩膀上垫着一块破布。布早就磨烂了，露出紫红色的肉，肉上是一道一道的血印子。他背上背着一块石头，用麻绳捆着，石头少说一百多斤，压得他腰弯成一张弓。（备注：作者年少时见过背一百多斤长条石的汉子，不是少数，很多，不长命）
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撂，直起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是咸的，流进眼里，蛰得他眯起眼睛。但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任长顺摸了摸腰里，把仅有的半包烟递了过去：“就剩这半包了，给兄弟们分一分。”
“谢谢书记。”汉子也不作假，扭头朝身后喊道，“听见没？！任书记当咱们是兄弟呐！来来来，一人……一口。”
回过头来，他又接着说道：“书记，我找你有个事。”
“说。”任长顺拍了拍石板，两人一起坐下。
汉子往四周瞅了瞅，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炸药。”
“炸药？出什么事了？”任长顺看着他。
“今儿个崖上那炮，哑了三个。”汉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让人下去看了，导火索受潮，点不着。再这么下去，明天就得停工。”
任长顺沉默着。
对方说的“下去”，不是往下走几步，而是用绳子吊着，下到刚刚放过炮的崖壁上。那地方刚炸过，石头松了，随时可能再塌。下去的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炸药还有多少？”任长顺问。
“撑死两天的量。”汉子回答，“省里批的指标还没下来，供销社说咱们超了，不给批。”
任长顺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递给对方。
汉子是经过扫盲的，但扫的有些不彻底，他认得其中几个，可其余的与他不熟。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里。
“这……这是……”
“中国化工集团。”任长顺说，“人家支援咱们的。两千万。粮食一千吨。炸药二十吨。发电机五台。汽车二十辆。还有施工车辆，履带式的，能爬山。”
随着任长顺的一字一句，汉子的手开始发抖。
他抖得很厉害，于是那张纸也跟着抖，抖得哗啦哗啦响。
“书记，真的假的？”
“还真的假的！没看到下面的红戳子嘛！”
“两千万……是钱？”
“钱！”
“呼……那得多厚啊……还有汽车？履带车？”
“嗯。”
见汉子垂头不语，任长顺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转过头，往崖上看。
崖上，那些人还在吊着。锤声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像永远敲不完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