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矿务局的煤热值最高,五千大卡以上,但运输距离远,要两百多公里。”郝仁指着报告中的一页,“东山煤矿近一些,只有八十公里,但煤质差一些,热值四千五左右,硫含量也高。”
“煤质差会影响发电效率吧?”老张问。
“会。热值低意味着同样发电量要烧更多煤,运输成本就高了。硫含量高,对锅炉有腐蚀,脱硫成本也高。”郝仁解释,“所以最好用西山矿的煤,虽然运得远,但综合效益好。”
老张目光凝重:“西山矿的煤产量够不够?他们还要供应钢铁厂、其它电厂,能保证给我们十万吨吗?”
“这正是我担心的。西山矿务局去年的产量是一百二十万吨,供应了七八家厂,基本上没有富余。要增加十万吨的供应量,他们得扩大生产。”郝仁耸了耸肩膀。
老张摇头:“扩大生产需要设备、需要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所以报告里提了两个方案。方案一:以西山矿为主,东山矿为辅,西山供七万吨,东山供三万吨。这样既能保证煤质,又能分散风险。方案二:全部用东山矿的煤,但让他们洗选加工,提高热值、降低硫含量。”
“洗选加工要另外建设吧?”
“要。建一个洗煤厂,大约需要一百万。”
“他们有这个资金?”
“大概是没有的。”
“总不能由我们出钱吧?”
“他们是这样想的。”
“后续再从煤炭费用中扣除?”
“这个……大概也是没有的。”
“……”
老张哑然。
自负盈亏是好事,它可以给予化工集团最大的自由度。可在当下计划经济的大环境下,它走出的每一步都必须依靠自身的强大力量。
这并非是有意掣肘,而是两种不同模式的碰撞。
你不能既要又要,更不能想着鱼和熊掌兼得。
或许是清明将至的缘故,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细密的春雨。雨丝落在树叶上,嫩绿的叶片被洗得发亮,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枝丫滑落。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
“大同呢?”老张忽然问道。
郝仁想了想:“大同矿务局去年产量一千多万吨,供应全国十几个省。我们一年要十万吨,不算大数字。而且他们是重点大矿,产能有潜力。只是从大同到厂址,五百多公里的铁路线是个大考验。”
“我知道。”老张点了点头,“大同的煤要运过来,主要靠京包线和京山线。这两条线是晋煤外运的主要通道,运力一直很紧张。不过,我们的用量不算太大,一年十万吨,平均每天不到三百吨,也就是五六个车皮。”
说罢,他看向郝仁:“能不能从燕赵本地找煤?近一些,运输也方便。”
“燕赵的煤,热值普遍偏低,四千大卡左右,硫含量也高。用这种煤,同样发电量要多烧百分之三十,运输成本反而更高。而且,燕赵的煤矿产量有限,大部分供应本省工业,不一定能挤出十万吨给我们。”
“那就还是用大同的煤吧。”
“嗯,以大同的煤为主,西山、东山做替补。”
“你这个想法,完全可以!另外,我们还要建一个储煤场,在运力宽松的时候多存些煤,高峰时就不怕了。去年冬天,四九城的其它几个电厂就闹过煤荒。”
“这个问题考虑到了。我们计划储煤能力按一个月用量设计,约一万吨。这样就算冬天运输紧张,也能撑一阵子。”
“一万吨储煤场,占地面积不小啊。”
……
正当郝仁和老张规划着火力发电站事宜的同时,几公里外的化工集团附属医院简直是要吵翻了天。
“这位领导,您的血压偏高,尿常规里发现有微量蛋白,我们怀疑可能有早期的肾脏问题。我们建议——”
“建议疗养?”
“是的,我们建议您进行一个疗程的系统治疗和疗养。”
“你这位小同志,工作态度还是蛮认真的。只不过,我这个身体我知道,老毛病了,血压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至于肾脏,可能就是最近喝水少了,不碍事。疗养就不必了,给我开点药就行。”
“领导,您最好还是……”
“你在写什么?”
“建议。”
“建议住院治疗?住院?!住什么院!还有那么多工作在等着我,住什么院?有什么好住的!我就是血压高了一些,蛋白……劳资的尿里还能有蛋白?你们医生就是大惊小怪,动不动就要住院、要疗养,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领导,我们的建议都是根据你们的体检结果——”
“我不接受你们的建议!告诉你,我可不像他们好摆弄!改过来,你现在就给我改过来……建议……建议我立刻就回去工作!”
医生看了对方一眼,提笔写道:建议疗养。患者拒绝。
“你!”
“您别这样看我……别说是您了,就连刘领导、陈领导……喏,您看看您身后……他们体检后也同样住进了疗养院。”
“刘领导?陈领导?”
那人缓缓转过头去,这才注意到四周早已安静下来。他看着不远处的两位病号服,嘴唇发干,额头悄然冒出几滴汗珠……
外面,春雨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