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郝仁从车里下来。
整条胡同都沉在墨色的夜里。
夜风带着冬天不肯退场的倔强,从胡同口灌进来,掀起他中山装的下摆。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城市罩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只大手按在了蛐蛐罐的罐口。
司机熄了火,轻声问:“领导,我送您到门口吧?”
“不用,几步路的事。你回去吧,明天一早还要接张书记。”郝仁摆摆手,“路上小心点,不要开得太急。”
司机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他知道郝仁的脾气——该用你的时候绝不客气,不该用的时候也绝不把你当使唤人。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胡同尽头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不多时,郝仁站在四合院门前,没有急着推门。
过去几年,四九城第一制药厂‘分’了一批又一批房子——秦淮茹不是没问过他,但他每次都以‘优先外地户口’‘优先无房’‘优先退伍’等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今年,怕是不好交待了。
门是虚掩着的。
他轻轻推开,迈过门槛,脚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大门廊檐下那盏灯还亮着——那是街道办要求的,用的是15瓦的灯泡,光线昏黄,但在深夜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经过医务室门口,走进自家小院,然后蹑手蹑脚地闩上了门。
西厢房的窗户上透出橘黄色的灯光,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道缝。他知道,秦淮茹一定还没睡。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行动不便,夜里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
自打小蘑菇去了老李那,她总是在等他回来,无论多晚。
“淮茹,是我。”他站在西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带着睡意的回应:“进来吧,门没闩。”
“还没睡?”郝仁小声问道。
秦淮茹没有回答,反问:“吃了没?”
“吃了。”郝仁走到床边坐下,“又等我到这么晚,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
秦淮茹摇摇头:“睡不着。你不回来,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外面那么黑……你要是饿了的话,炉子上还给你留了饭。”
“不饿。”郝仁边说着话,边笑了笑,“现在马路上、巷子里,到处都有路灯,照得地上亮着呐。”
1960年,不少巷子里已经安装了路灯。
虽然不多,甚至很多胡同里根本没有,但像南锣鼓巷这种‘重点小巷’还是昏黄遍地的。
这些为数不多的路灯,成为了人们生活中的重要角色。
一到了夏天晚上,街坊邻居会在灯下纳凉、聊天、下棋、打牌,孩子们也会聚在灯下玩耍,如跳皮筋、玩弹球等,成为了天然的社区中心。
“二的今天踢我了。”秦淮茹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同样有了笑意,“下午的时候,踢了好几脚,劲头大得很,准是个小子。”
郝仁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多时,果然有一记轻轻的顶动,像是小拳头或者小脚丫闹出的动静。
“小子、闺女,都行。”郝仁抬头说道。
秦淮茹推了他一把:“必须是小子,这样以后才有个帮手,不被人欺负。”
“是是是,你说的对。”郝仁只能应和着。
夜色虽凉,但西厢房里却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