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清晨。
郝仁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那棵白杨树。
一个月前还只是嫩芽的枝条,如今已经长满了翠绿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一片。
桌上的日历又翻过了两页。
从三月二十八日签约到今天,整整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发电站建设指挥部正式成立,下设六个工作组全面运转。技术组在设备研究院的牵头下,开始消化DCM提供的初步设计资料;物资组跑遍了全国的供货单位,落实了大部分建材的采购合同;人事组从各厂抽调了六十名技术骨干,准备参加即将开始的培训。
更重要的是,DCM公司派出的第一批工程师已经于七天前抵达,带队的正是上次来访的发电站项目总工程师范戴克。
与他同行的还有四位专家——锅炉工程师、汽轮机工程师、电气工程师和土建工程师。他们将常驻工地,负责技术指导和施工管理。
“主任,车已经准备好了。”甄如意推门进来。
郝仁点点头,目光似不经意的扫了两眼对方的肚子:“如意,你就不要跟过去了。秘书室里有几份文件需要给出意见,你先替我过一遍,再递上来。”
“好。”甄如意没有多想,只是重重的应了一声。
郝仁随即换了件蓝色工装,拿起桌上的安全帽——得益于三年前改性塑料的投产,化工集团早已淘汰了采用帆布和皮革制成的老式安全帽,清一色的用上了高密度聚乙烯材质的安全帽。
楼下,众人已经等候。
老张也来了,他穿了身旧军装,一副要下工地的打扮。
“张领导,你也去?”郝仁问。
“去,怎么不去?”老张笑道,“发电站是咱们集团的头号工程,我这个书记不到现场看看,心里不踏实。”
郝仁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好,我正希望您过去把把关!”
“走走走,上车。”老张先行钻进车里。
说话间,一行人上了几辆吉普车,驶出集团大院,向城东南方向开去。
发电站选址在化肥厂东侧约三公里处,紧邻铁路线。车子驶出城区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这是条简易的石子路,路面坑坑洼洼,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前行。
“这条路得修。”老张皱着眉头,“设备和材料都靠它运进来,不修不行。”
郝仁解释道:“修路的方案已经定了,下个月开工。先把路基夯实,再铺一层碎石,最后浇柏油。工期两个月,赶在设备大件运来前完工。”
“柏油路?”
“目前是这样打算的。”
“柏油路好啊,又平又稳……可惜国内的原油产量还是低了些,不然我真想让全国都铺上柏油路。”
“张领导,会有那一天的。”
“嗯,希望我能看到。”
“您这身体,一定能看到。”
车行约五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郝仁远远望去,只见几面彩旗在风中飘扬,那是DCM公司和中方的旗帜。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排简易工棚,临时充当起了施工队伍的驻地。
很快,车子在一排工棚前停下。
郝仁刚下车,就看到范戴克大步迎上来。荷兰专家穿着一身卡其色工装,头戴白色安全帽,与半年前见面时相比,显得更加精神。
“总经理先生、书记先生,欢迎欢迎!”范戴克用英语说,随即又用刚学的中文补充,“早上好!”
郝仁停顿了一下,等老张向前握手。
“范戴克先生,辛苦了。”老张大步走了过去,伸出右手,“你们DCM公司能这么快到位,我代表化工集团感谢你们的效率。”
范戴克笑道:“书记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公司总部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我带了四位专家,都是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一定全力以赴。”
说罢,他看向身后,逐一介绍。
锅炉工程师汉斯,四十多岁,体格健壮,满脸络腮胡子;汽轮机工程师彼得,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电气工程师扬,三十出头,是团队里最年轻的;土建工程师威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沉默寡言。
简单的寒暄后,范戴克领着众人走向工地。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目前场地平整已经完成,地质勘探也出了详细报告。今天,我们准备做第一次现场踏勘,确定主要建筑物的具体位置。”
发电站选址是一片大约三百亩的开阔地,地势平坦,略向东南倾斜。
远处可以看到一条铁路线,那是计划中接驳专用线的地方。更远处,化肥厂的塔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郝仁站在场地中央,环顾四周。
有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脚下的土地还有些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
“范戴克先生,先给我们讲讲总体规划吧。”见老张一脸激动的紧握双拳,郝仁赶忙说道,“刘司长,你留下来陪同。”
范戴克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张大幅图纸,铺在一块临时搭起的木板上。图纸是彩色的,标注清晰,厂房、烟囱、冷却塔、煤场、变电站等一目了然。
“整个电站占地约二百八十亩。”范戴克指着图纸,“主要建筑物集中在场地中部,从北到南依次是:锅炉房、汽机房、控制楼、变电站。烟囱在锅炉房东侧,冷却塔在厂区西南角,煤场在东北角,靠近铁路专用线。”
老张为我方技术人员问道:“为什么这样布局?”
范戴克解释:“这是典型的火力发电站布局。锅炉房靠近煤场,便于输煤;汽机房紧挨着锅炉房,减少蒸汽管道长度;控制楼在锅炉房和汽机房之间,便于监控;变电站靠近输电线路出口。冷却塔放在下风向,避免水雾飘向主厂房。”
郝仁看着图纸,不时点头。
他虽然学的是化工,但对电力系统并不陌生。这既得益于后世网络的发达,又得益于过柱子时的百无聊赖。
“冷却塔的冷却效果,受风向影响大不大?”老张继续问道。
“有一定影响。所以我们做了详细的风向观测。根据当地气象资料,全年主导风向是东南风,所以冷却塔放在西南角,正好在下风向。这样,水雾不会飘到主厂房,也不会影响周围农田。”
土建工程师威廉补充:“冷却塔采用双曲线型自然通风冷却塔,塔高六十米,底部直径四十米。这种塔型冷却效率高,占地面积小,是欧洲的主流设计。”
“防洪方面呢?”老张又问。
刘子廉指着图纸上的一条虚线:“场地标高比周围农田高出一米五,历史上没有淹过。另外,我们在厂区四周设计了排水沟,雨水可以自然排向东南方向的低洼地。”
“此外我们还考虑了地震因素。根据地质报告,这里的地震烈度为七度,所有建筑物都按八度设防。”
地震因素?
听到这话的郝仁,莫名的看了眼正东方向。
视察完总体规划后,一行人在范戴克的带领下,走向场地北侧——那里将建设铁路专用线和卸煤设施。
从厂区北侧望去,一条规划中的铁路线从远处的京广线分支而来,蜿蜒伸向厂区。
铁路两侧是宽阔的田野,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发电站项目经理范布鲁根,指着铁路线:“铁路专用线全长一点二公里,从京广线的李庄站接轨。贵铁路局已经批准了接轨方案,下个月开始施工,预计三个月后可以通车。”
“范布鲁根先生,卸煤能力必须要得到保障。”郝仁提醒道。
范布鲁根带他们走到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用白灰画出了卸煤场的轮廓。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回答了郝仁的问题:“卸煤场占地约十五亩,设计安装一台翻车机,可以同时翻转两节车皮。翻车机从波兰进口,预计两个月后到货。卸下的煤通过地下输煤皮带送到储煤场。”
“储煤场有多大?”
“储煤场可存煤一万五千吨,够电站满负荷运行十五天。”范布鲁根回答,“煤场设计有喷淋系统,防止煤尘飞扬。还配有推土机、装载机,用于煤场管理。”
“从储煤场到锅炉房,输煤系统怎么设计?”
“煤从储煤场通过地下皮带输送到碎煤机楼,经过破碎、筛分后,再由皮带送到锅炉房顶部的煤仓。整个输煤系统全封闭,防止粉尘外溢。”
“碎煤机是什么型号?”
“双齿辊式破碎机,处理能力每小时一百吨,可以把煤破碎到二十五毫米以下。破碎后的煤更适合燃烧,可以提高锅炉效率。”
听到这里,郝仁和老张交换了一下眼神。
仅一处储煤场就需要涉及到多套机械设备,那未来一百多处火力发电站的建设……看来,是时候去和一机部交流一番了。
不远处的场地中央,是锅炉房的位置。
虽然还没有任何建筑物,但地面上已经打好了桩基,白色的标记桩整齐排列,勾勒出锅炉房的轮廓。
“锅炉是电站的核心设备。”范戴克指着桩基围成的矩形区域,“锅炉房占地约八百平方米,高三十五米。锅炉本体就安装在这里。”
说话间,范戴克从包里拿出一张锅炉结构示意图,铺在旁边的木板上。
图纸上,锅炉的各个部分清晰可见——炉膛、水冷壁、过热器、省煤器、空气预热器,以及密密麻麻的管道。
“锅炉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范戴克用手指着图纸,“煤从煤仓下来,经过磨煤机磨成细粉,然后被热风吹进炉膛燃烧。燃烧产生的热量加热水冷壁里的水,水变成蒸汽。蒸汽经过过热器进一步加热,变成高温高压的过热蒸汽,然后送到汽轮机做功。”
“这里有几个关键参数。”
“锅炉蒸发量是每小时一百二十吨,蒸汽温度五百四十摄氏度,蒸汽压力一百个大气压。这三个参数决定了电站的效率和出力。”
老张皱起眉头:“一百二十吨蒸发量?”
“每小时把一百二十吨水变成蒸汽,这些蒸汽推动汽轮机,可以发出二点五万千瓦的电力。相当于同时点亮二十五万只一百瓦的灯泡。”范戴克解释道。
老张点点头,感慨了一句:“二十五万只灯泡,够一个县城用了。”
“化肥厂全部设备开起来,也就用一万八千千瓦,还有七千千瓦可以外送。这个电站不仅能满足我们自己,还能支援四九城。”郝仁跟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