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郝仁也笑了:“是啊,肺活量是真不错!”
师兄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郝仁。
他自己则是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地散开,带着一股烟草独有的香味。
“郝仁,”师兄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高干病房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三楼,朝南的,采光好,通风也好。房间不大,但够用了,有单独的卫生间,还有一张陪护床,你晚上可以在那里睡。”
郝仁用力吸了口烟:“麻烦你了,师兄。”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了,你一个……住高干病房也是符合政策的,又不是搞特殊化。你放心,我已经跟院里报备过了,手续都办好了。”师兄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郝仁没再矫情,而是换了个话题:“还有两个月就该出国了,你这边准备好了吧?”
“你就放心吧,指定不耽误出国学习。”听郝仁问起,师兄眼睛亮了一下,“不瞒你说,我这几个月可没闲着。每天晚上下班回去,吃了饭就开始学,一直学到十一二点。单词本子用掉了两个,你看看我手指头——”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明显的茧子:“抄单词抄的。”
郝仁感慨着说道:“不容易啊。”
“那可不。”师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培训班的模拟考试我考了八十七分,老师说这个成绩出国肯定没问题。当然,到了那边真刀真枪地用,可能一开始还有点磕巴,但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适应。毕竟咱们都是天赋异禀的人,对不对?”
郝仁连连摆手:“别介儿,您自己个儿天赋异禀就成,甭捎带上我。”
“谦虚,又谦虚了不是?”师兄把烟头掐灭了,丢进墙角的一个搪瓷痰盂里,“行了,我先去忙了,一会儿淮茹和孩子从产房出来,护士会直接把人送到高干病房。你跟着去就行,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我今晚在值班室,哪儿也不去。”
“师兄,谢谢你了。”
“打住,跟我你说什么谢!”
“师兄……”
“还有事?”
“学英语,只记单词可不行。要不,你找个女大学生练练口语?”
“口语?嘿,我怎么忘了这茬!郝仁,你这提醒的好啊,我差点误了大事!”师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我明儿就去张罗这事!”
说罢,师兄大步流星地走了。
步伐中,隐约带着点小雀跃。
眼瞅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郝仁收回目光,走回产房门口。门还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那扇浅绿色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护士推着车走了出来,车上躺着秦淮茹,她身上盖着蓝色的薄被,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亮亮的,像是夜空里最后两颗还没有隐去的星星。
她的怀里抱着襁褓,襁褓里的小东西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淮茹。”郝仁迎上前去。
秦淮茹眨了眨眼:“我说是女儿吧。”
“嗯,是女儿。”郝仁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护士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又看了看郝仁,说:“你是家属吧?跟我来,房间安排好了,在三楼。”
郝仁接过推车缓步前行,二大妈等人拎着包裹紧随其后。
不多时,众人行至三楼,护士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现出一个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的房间。
墙壁雪白,淡蓝色的窗帘拉得整整齐齐。
室内并排放着两张床:一张是铺着整洁床单枕套的病床;另一张是收拢倚在墙角的折叠陪护床。
靠窗的写字台上,暖水瓶和两个搪瓷杯静静摆放。
入门右手边,半掩的卫生间门内,隐约可见洗手池与坐便器——其配置之完备,竟与几十年后的单人病房相差无几。
这条件,比起普通病房实在好太多。
普通病房动辄六人、八人一间,病床摩肩接踵,家属来了都无处落座。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想好好休息简直是奢望。
而这里,唯有安静、明亮与一尘不染。
“哎哟喂……”二大妈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惊叹,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震颤。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在房间里来回地转。“这、这是病房?这比我们家客厅都阔气啊!”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四下打量一番:“郝仁,这可比当初那一间……还要……高档……”
八年前,三大妈也是‘享受’过的。
可和今天的这间比起来,仍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刘海忠小声提醒道:“这里还有单独的厕所。”
“厕所?”许大茂被挤在门口,进不得出不得,煞是难受,“二大爷,您这叫法可是有些落伍了!咱四合院的才是厕所,人家这是卫生间!”
易中海虽然表面上沉稳一些,但他的眼睛也在不停地打量这间病房。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每走到一个角落就停下来看一看,甚至弯下腰去看了看卫生间的坐便器。
“啧啧啧,”良久后,他直起腰来,摇了摇头,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感叹,“郝仁,我活了五十来年,头一回进这种病房。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高干病房’四个字,心里还想,病房不就是病房吗,能好到哪儿去?今天这一看,好家伙,这哪是病房啊,这简直就是招待所的标准间嘛!”
许大茂暗自‘呸’了一声——老家伙又装相呐!说的他自己好像真去过招待所!
“郝仁,你那级别够得上吗?”
“这话说的,没瞧见招呼他的那大夫?我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领导。”
“三大爷,您还有这眼力?”
“大半夜的,隔了十几米远,都能看到皮鞋上的反光……柱子,那是一般人能穿的?”
……
郝仁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如不说的好。说多了显得在炫耀,说少了显得假客气,不如就闭上嘴巴,任他们瞎掰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