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钱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图纸：“你先看看这个，前段时间转过来的，要我给他们做气动布局方面的改进工作。”
郝仁俯下身，目光从总装图扫到旋翼系统图，又落到发动机舱的剖视图上。
他是不懂这些的，但也不需要他懂。
他的目光只是在几个关键尺寸上停留了片刻——旋翼根部的厚度、发动机舱的散热孔面积、机身隔框的间距——然后直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大号笔记本。
“总重二百一十公斤？”他问，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拔开红钢笔的笔帽。
“理论计算值。”钱院长从茶杯旁边拿起木尺，指着图纸上的一行小字，“空机一百零三公斤，燃油五十公斤，有效载荷五十七公斤。加起来正好二百一十。”
“空机一百零三，旋翼系统多重？”
“三十八公斤。太重了。”钱院长用木尺点着旋翼剖面图，“铝合金蒙皮加铝蜂窝芯，比强度不够。为了满足刚度要求，只能把蒙皮加厚到零点八毫米，结果比设计指标超了九公斤。整个旋翼系统超重九公斤，就要从别的地方找补，要么减燃油，要么减载荷，都不行。”
郝仁在笔记本上写下‘旋翼系统38kg，超9kg’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所以聂领导今天叫我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旋翼减重？”
“不光是旋翼。”钱院长放下木尺，目光看向郝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这次来，国科委那边有没有交代什么具体任务？”
郝仁点了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又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函件，递给钱院长：“出发前才收到，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钱院长接过函件，扫了一眼。
函件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大意是：为贯彻落实上级关于加速国防科技发展的指示精神，国科委委托化工集团总经理郝仁同志前往力学研究所，听取钱同志及其团队关于小型无人驾驶飞行器研发中涉及新材料、新工艺、新器件等方面的需求，并协调解决相关供应保障问题。
“差不多。”钱院长把函件还给他。
郝仁把函件收好，重新放进信封：“昨天夜里十一点，聂领导来的电话。说你这边搞的那个线控无人直升机项目，已经到了关键阶段，材料方面有些瓶颈。他让我亲自来一趟，当面听你提需求，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带回去研究。不要文件来文件去，不要层层打报告，直接到一线来。”
钱院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确实是聂领导的办事风格。
“好。”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今天上午，我们把三个核心问题敲定。第一个，旋翼减重；第二个，机载计算机机箱减重与散热；第三个，五公里线缆的轻量化与抗干扰。”（备注：此处机载计算机应理解为集成电路组）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粉笔，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时写的字迹，模模糊糊一片。
“旋翼减重，核心是材料。”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旋翼减重’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旋翼的剖面草图，“旋翼的主要受力部分是蒙皮和内部填充结构。”
“我们现在用的方案是零点八毫米厚的铝合金蒙皮加铝蜂窝芯。铝合金的密度是二点七，铝蜂窝的密度根据孔格大小不同在零点一到零点三之间。整个旋翼系统三十八公斤，其中蒙皮八公斤，蜂窝芯六公斤，桨叶大梁和接头十八公斤，其他六公斤。”
“减重的空间在哪里？”
“在蒙皮和蜂窝芯。大梁和接头是受力部件，材料不能用差的，目前最好的选择还是合金钢和铝合金。”
郝仁正襟危坐，像个听课的小学生。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钱院长手中的粉笔，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又多了几行记录。
“聚碳酸酯能不能用？”郝仁轻声问道，“我们下属橡塑厂五八年量产的PC，密度一点二，抗冲击强度比铝高，拉伸强度六十五兆帕，弹性模量二点四吉帕。做蒙皮的话，同样刚度下重量能降多少？”
听到郝仁给出的参数，钱院长在黑板上快速计算着。
旋翼蒙皮的刚度主要取决于弹性模量和厚度的立方。铝合金的弹性模量七十吉帕，聚碳酸酯只有二点四吉帕，差了将近三十倍。要达到同等的抗弯刚度，塑料蒙皮的厚度需要大幅增加。
“假设铝蒙皮厚度零点八毫米，刚度正比于七十乘以零点八的三次方，等于三十五点八。聚碳酸酯要达到同样的刚度，厚度需要满足二点四乘以t的三次方等于三十五点八，算出来t的三次方等于十四点九，t等于二点四六毫米。”
他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回头看着郝仁：“厚度要从零点八增加到二点五，重量呢？”
“铝蒙皮重量八公斤，换成聚碳酸酯后，体积乘以密度，体积是铝的三倍，密度是铝的一半不到，算下来重量大约是八乘以三再乘以（一点二除以二点七）——八乘以三等于二十四，乘以零点四四，约等于十点六公斤。”
“不但没减重，反而增加了两公斤多。”
郝仁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单纯的塑料替换铝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思忖片刻后，他再次提出一个方案：“单纯换材料不行，那就换结构。不用纯塑料，用塑料夹复合材料。两层PC蒙皮，中间夹一层玻璃纤维布，做成夹层结构。玻璃纤维的弹性模量高，虽然只有铝的三分之一，但比塑料强得多。这样总厚度可以降到一点五毫米左右，而刚度能达到甚至超过原来的铝蒙皮。”
这一次，钱院长没有拿起粉笔。
而是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进行了默算。
终于，他摇摇头：“不行，结果一样——更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两个人都在快速地思考。钱院长的目光盯在黑板上，试图从旋翼的结构上着手；而郝仁则是在脑海中，设想着每一种材料。
“如果中间层不用玻璃纤维，用碳纤维呢？”郝仁忽然抬起头。
钱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碳纤维？你们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