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时许。
太阳还没落尽,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胡同都染成了橘红。四合院门前的老槐树,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上随风摆动。
半空中飘着一股子肉香。
许大茂的父亲今天下午特意请了半天假,从电影院赶回来张罗明天的婚事。
虽说放映员这活儿算不上什么干部,但在五六十年代,电影院可是个时髦地方,能在那儿上班,穿得干干净净的,不用下苦力,说出去脸上有光。
故此,许父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吃公家饭的’的派头。
可今天……
中山装依旧在,派头却全无了踪影。
“许叔,您站这儿干啥呢?”有小媳妇儿从大门前经过。
“等人呢。”许父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矜持,“一会儿院里的几位大爷过来吃饭,我迎一迎。”
小媳妇儿有些诧异:“许叔,您不去家里等,在这儿等?”
“他们有事去街道办,还没回来。”不知为何,许父十分罕见的有耐心,“结婚嘛,总得去街道办知会一声。”
听到这话,小媳妇顿时醒悟过来。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端着盆衣服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许父注意到了那笑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知道那笑意是什么意思。
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许大茂要娶媳妇了——娶的是一个农村的小寡妇,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这事儿一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许大茂是在乡下放电影的时候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有人说那女人是个破鞋,专门勾引城里人,还有人说许家是没办法,被厂里逼着娶的。
许父每次听到这些闲话,脸上的肉都要抖三抖。
他在电影院干了大半辈子,走到哪儿都被人尊称一声“许师傅”,何曾丢过这样的人?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放着城里好好的姑娘不要,偏偏去招惹一个乡下寡妇。招惹就招惹了吧,还让人抓住了把柄,闹到了厂里,闹得满城风雨。
他恨不得抽许大茂两个大嘴巴子。
可事到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办的婚事还是得办。总不能真让儿子去派出所吧?那许家的脸就彻底丢光了。
许父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塞回兜里。
他今天请院里的三位大爷吃饭,目的有两个。
一是为了明天婚礼上能“镇住场子”。
三位大爷是院里的管事人,只要他们三个坐在那儿,院里的人就不敢乱嚼舌根,明天的喜宴就能顺顺当当办下来。
二是为了请他们代自己去街道办走一遭。
毕竟从明天开始,家里就多出了三张嘴,不打听好政策可不行。
中院里,由李主任指定的大厨——何雨柱,正两只手上下翻飞的忙活。明天喜宴要用到的荤菜今天就得先备出来,鸡、鱼、丸子、肉,都是硬菜,搁在这年月,算是相当体面的席面了。
“许婶,您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呢。”何雨柱是看不上许大茂的,但这并不影响他与许父许母的关系,“嗐,那边有凳子……雨水,给许婶把凳子搬过来。”
许母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利索人。
可现在上了年纪,腰不好了,蹲久了就疼。
她咬着牙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木柴,火苗“呼”地蹿上来,映得她满脸通红:“不碍事、不碍事。柱子,明天的席面儿就全看你了,你受累。”
“嗐,瞧您这话说的!”何雨柱边切菜,边回头看了一眼,“大茂是谁?那是我从小玩大的哥们儿!比亲兄弟还亲的好哥们儿!明儿是他婚礼,我指定甩开膀子,卯足了劲儿给他准备席面!”
许母点点头:“好孩子,婶子没看错你!”
案板上摆着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皮已经被烧得金黄。
何雨柱手起刀落,把它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刀落在肉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节奏均匀,一听便知道刀工了得。
“柱子,明天的菜够不够?”许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来了那么多人,别不够吃。”
何雨柱头也没抬:“够,婶子您放心。八凉八热,四荤四素,外加一个汤,一桌十个人的量,只多不少。”
“那就好。”许母舒了口气。
何雨柱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嘴角流露出一丝戏谑:“婶子,就怕桌桌都是十个贾大妈……那可不好说了。”
“你啊你,也不怕你贾大妈听到!”
许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每桌十人,一共八桌,八十个人,每个人随一块钱、两块钱的礼,就是一百多块钱。除去买菜买肉的钱,还能剩个……
唉!
明天来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来贺喜的?有多少是来看热闹的?
她想起前几天在胡同口碰见王婆,王婆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老许家的,恭喜恭喜,大茂要娶媳妇了。听说那媳妇还带着两个孩子?哎呀,也好也好,进门就当爹,省事儿。”
这话听着是恭喜,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在看笑话。
她不是没劝过许大茂。
当初大茂把事儿跟她说了,她哭了一整夜。不是哭儿子要娶一个寡妇,而是哭许家的脸面。她在干部家里帮佣,见的都是体面人,听的都是体面话,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现在好了,儿子娶了个寡妇,她以后还怎么在别人面前抬头?
可她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看着儿子进派出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