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末,大茂大婚。
五月的四九城,天亮得格外早。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阎埠贵就起来了。他知道今天的日子不一般,因此特意穿了件的确良衬衫,又在外面套了身中山装,拿足了小学主任的架势。
从公厕回来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穿过外院的大门,往西厢房走。
“郝仁,起来了没有?”阎埠贵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郝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谁啊?”
“我,三大爷。开门。”阎埠贵边说着话,边打量着四周——菜园、鸡圈、狗窝,葡萄架……啧啧,这小院子收拾的还真不错!难怪这小子费了那么大劲也要搞到手!
门开了。
郝仁站在门里,光着膀子,穿着一件大裤衩,头发乱得像鸡窝。他身后的里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细声细气的,像小猫叫。
“三大爷,这么早?”郝仁揉了揉眼睛。
阎埠贵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你先出来,关上门说话。小秦还在月子里,经不住风。”
“三大爷,还是您心细。”郝仁穿上衣服,轻轻带上了门。
这时,阎埠贵才道明来意:“我来是给你安排个活儿。”
“什么活儿?”郝仁明知故问。
阎埠贵咂了咂嘴,拿眼神往后院的方向瞄了瞄:“今儿大茂办喜事,你知道吧?我寻思着,你好歹也是个科长,是干部,不能跟那些粗人一样去搬桌子抬凳子。这样,你今儿个就去中院,和我一起记个账、收收礼金什么的。轻省活儿,不累。”
四合院里的红白喜事,同全国各地都是一样的。
看惯了,便也觉得没有什么稀奇。只是一件:主事人手里的那张安排单子,却是一部活的《人情世故》。
若要问,那上面写的什么?
也无非是些人名。
但这人名后面,又分明是藏着些文章的。
管账的,大抵是有头脸的;陪客的,一定是有脸面的;至于迎送、点烛、念祭文之类,也断不会落到那些出力气的肩上。
这些活计,都清闲得很,体面得很。
清闲到只需坐着,体面到只需点头。所以那单子上的名字,与其说是分工,不如说是分尊卑。
至于洗碗、搬桌、烧火、守灵之类的粗重事务,自然也有人在。只是这些人,便没有那等清闲的福气了。
或许有人诧异——同是来帮忙的,怎么就有这般分别?
其实说穿了,也毫不奇怪。有脸面的人,活该清闲;没有脸面的人,活该干重活。这道理,和“有钱的便该有钱,没钱的便该没钱”是一样的明白。
主事人心里,也自明白得很。
你敢叫有头有脸的洗碗么?今儿他洗了这遭碗,明儿你的事便该要黄了。所以主事人不是敬他,却是怕他。
至于那些没有脸面的,主事人自然是不怕的。不但不怕,有时还要故意让他多做些,好显出自己的威风来。那一句“你能和人家比么?”便是千年不变的道理。人家是谁?人家是吃轻闲饭的。你是谁?你是吃重活的。
这问题,简直不必回答。
于是,一场红白事下来,有的人脸上又添了一层油光,有的人身上又添了一身臭汗。各得其所,算是圆满。
圆满之后,便又是下一次的圆满。
年年如此,家家如此。
郝仁很是识趣地点头应下,嘴上说道:“三大爷,那我谢谢您?”
“嗐,这点事谢什么?”阎埠贵摆了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你收拾收拾,等会儿去中院找我,八点之前到。”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郝仁先是舀了盆冷水洗了脸,接着又从炉子上的铜水壶里倒出半盆热水,端进了西厢房。女儿还在哭,哭声细细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放在这吧。”秦淮茹小声说道,“既然三大爷都亲自过来了,那你就早点过去吧。”
郝仁把鞋穿好,蹲下来系鞋带:“我还没吃早饭呐。”
“去中院,那里还能少的了吃的?”
“你呢?”
“我不急,等京茹起来,冲一碗鸡蛋茶就成。”
“别介儿,咱家里不差那一口。”郝仁站起身来,跺了两下脚,“刚刚我把烧水壶拿下来了,把昨儿的那锅鸡汤坐上去了。是喝鸡汤、还是下面条,您呐,待会儿自己拿主意。鸡蛋茶?像话嘛。”
秦淮茹没再说话。
她把孩子换到另一边,侧过身去,拉过被子盖住了脸。
郝仁知道——她这是憋坏了,想去院里看热闹呐。可惜,月子事大,无论如何她也是不能出这个屋的。
天终于是透亮了。
中院里早已忙活开了。
几张八仙桌一字排开,上面铺着红纸。男人们在搬凳子、支桌子,女人们则在水池旁忙活,洗菜的洗菜,刷碗的刷碗,油烟味儿混着鞭炮的火药味儿,闻着就热闹。
见郝仁来了,阎埠贵赶忙招了招手:“郝仁,过来。”
“三大爷。”郝仁应了一声,走过去。
阎埠贵指了指最前面的那张桌子,安排道:“等会你和我坐在这,礼金就记你这里。来人随礼,你登记在册子上,钱收好,中午开席前交给你许婶。”
郝仁看了看那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个红色的木匣子,匣子旁边是一本簇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记本的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是厂里发的那种,新的,还没用过。
“我没干过这个。”
“不难,你就写——谁谁谁,随礼多少。”
“三大爷。”
“你说。”
“瞧这架势,今儿早上也有饭?”
“有,当然有。”
“我结婚……不……何雨柱、贾旭东结婚那会儿,可没这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