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中旬,四九城的春天算是走到了尾声。
这天刚过上午八点,郝仁从办公楼里走出来。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院子里的树木已经完全绿了,浓密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树叶的清香,也有远处工地上飘来的尘土。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四九城特有的气息——一半是勃勃的生机,一半是建设的喧嚣。
不远处,车已经发动好了。
老张看到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郝仁,路程远,别耽搁了。”
“来了,来了。”郝仁点头笑着。
老张扬起左手:“八点多了,到地方估计要中午。”
“这几天没雨,好走。”郝仁边说着话,边弯腰坐进了车里。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一周前,他和老张一起去上面汇报,争取到了“原则上同意”的表态。但“原则上同意”不等于最终同意,上面要看到具体的后续方案才能正式拍板。
这一周里,他和老张把方案反反复复地修改、完善,终于在昨天拿出了完整的版本。
今天,他们要亲自去一趟东陵,实地看看计算机基地和华光厂的施工情况。一方面是例行视察,另一方面——他希望在正式上报方案之前,再最后确认一遍现场的条件,确保方案中的每一个数据都是准确的。
随着司机挂上档,小红旗平稳地驶出了大门。
车里的空间不大,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郝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景色。
得益于化工集团这个缴税大户的存在,四九城的建设并未有分毫阻滞,到处是建设的热潮。(备注:六十年代的税制分为“统收统支”或“总额分成”两种,无论是哪一种,都会有一部分或直接、或间接的划拨给四九城)
道路两旁,新盖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冒出来,有些地方的脚手架还没有拆完,工人们像蚂蚁一样走在上面。远处,几座大型工厂的高塔在阳光下喷吐着烟雾——那是去年国庆才完工的杰作,至今仍然是化工口的骄傲。
“郝仁,”老张开口了,“今天视察工地是其一,还有一件事,我想在路上跟你通个气。”
郝仁手里的烟,微微顿了一下:“您说。”
“昨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上面。”老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领导专门抽时间见了我,谈了一个多小时。”
郝仁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领导说,上周的汇报,他认真考虑过了。也跟上面沟通过。上面的意见是——原则上同意华光厂不搬迁。”这事郝仁早已知道,老张肯定还有下文,“但是……原则同意不等于最终批准。上面提了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郝仁转过身来。
“第一,”老张伸出第一根手指,“要拿出详细的工程设计方案,请工程兵部队的专家小组评审通过。不能是我们自己说行就行,要有他们的专业评估。”
郝仁点点头:“这个没问题。”
“第二,”老张伸出第二根手指,“隐蔽工程要和主体工程同步建设,不能先建厂房后补隐蔽。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所有新建的车间都要按隐蔽的标准来设计。”
郝仁想了想,问道:“那我们已经打算投产的车间怎么办?”
“该投产的投产,只是后续建设要严格遵循上级意见。”老张说着话,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既往申请过的生产规模到此为止,今后不得在原地扩大。”
“不能扩大?”
“那里的条件毕竟有限,扩大就等于放弃了隐蔽。”
“四川?”
“对,四川。”
“这一点……有待商榷。”
“你和谁商榷?这是必须要执行的!”
郝仁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只要四川那边能够满足生产条件,将来的扩产放到他们那里也无妨。”
谈话间,车队穿过了东郊的工业区。
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乡村。工厂的烟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在微风中泛起一层层浅绿色的波浪。田埂上种着一排排白杨树,笔直地挺立着——杨絮很少。
此时还没有引进速生杨,全国各地仍以本土的小叶杨为主。
它虽然生长慢,但产絮少,没那么让人操心、厌烦。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一句话也不说。他似乎对后排的对话充耳不闻,车速很稳,既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刻意给两位领导营造充足的谈话时间。
“张领导,”郝仁忽然开口,“上面有没有问什么别的问题?”
“问了很多。”老张说,“上级问得最仔细的是——你们凭什么保证清东陵比四川更安全?”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绝对的安全。但华光厂的价值不在于它藏得有多深,而在于它能生产出什么东西来。早一天投产,国防力量就早一天强大。这才是根本的安全。”
“上级怎么说?”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真到了那一天,可就是攻守易型喽’”
听到老张突然冒出的湘潭口音,郝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就连开车的司机,嘴角也都微微翘了一下。
“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