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九点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新媳妇来了!”
“刚九点吧?是不是急了点?”
“急什么急,真当是娶黄花……一大爷,您抽烟。”
郝仁抬起头,看到一群人涌向院门口。
他伸长了脖子往外看,透过人头攒动的缝隙,看到一辆自行车从前院骑了进来。
许大茂双手扶着车把,穿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抹了半瓶头油。他骑车的姿势很精神,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光。
自行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就是卫月蓝。
郝仁是没见过她的。只听三大妈说过——长得不丑,但也算不得漂亮,还带着两个孩子。他以为会看到一个《隐入尘烟》中海清一样的女人,可等他看清了卫月蓝的样子,倒是愣了一下。
她确实不算好看,却也没有三大妈描述的不堪。
颧骨高,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这大概是李怀德要求的。她安静的坐在后座上,姿态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轻轻扶着车座边缘,脚并拢着,像头一回出嫁的大姑娘一样拘谨。
自行车在中院通往后院的垂花门前停下。
许大茂先下了车,然后把车撑好,转过身去扶卫月蓝。
卫月蓝没有让他扶,自己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动作很利落,但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许大茂束手而立,假装没有看到。
许父早已来到垂花门旁。
他站在门槛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卫月蓝,始终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审视一件刚从乡下收上来的旧家具。
卫月蓝本能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只有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十个手指头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围拢的人群突然分开,自动地让出了一条道。接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茂,你们招待所的李主任来了!”
闻言,许大茂顿感头皮发麻,赶忙迎了过去:“李主任,您来了?快里面请。”
“小许,这就是你要娶的新媳妇儿?”李怀德仿佛是头一回见到卫月蓝,“你叫卫月蓝?小许在我面前提到过你,说是下乡放电影遇到的。不错、不错,新社会嘛,就是要鼓励你们这种自由恋爱的精神!”
许大茂一脸讪讪:“主任,您说的对,自由恋爱……”
“小许呐,是我们招待所的业务骨干。”李怀德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你来了,他就能更安心地上班了。”
许大茂算是听明白了。
只有‘你来了’,他许大茂才能安心地上班!
一旁的卫月蓝,始终低着头,等李怀德把话说完,她轻轻“嗯”了一声。
“老许,你有福气啊。”李怀德又转向许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卫同志,看着就是个本分的!以后你们老两口,就等着享清福吧。另外,他们这婚事,厂里领导也是知道的,都说是好事。我们轧钢厂对职工家属一向关心,以后有什么困难,到单位来找我。”
他这话听着像是夸有福气,但许父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厂里领导都知道这桩婚事,也就是说——这婚事不是许大茂一个人的事,是厂里过了目的。至于什么“对职工家属一向关心”,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老许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立刻堆起一个笑:“是是是,李主任说得对。我们一定好好待她。”
李怀德点了点头,又看了卫月蓝一眼,语气更随和了:“进去吧,院里人都等着呢。今天你是新媳妇,你最大。”
说完,他背着手走进了后院。
许父收起笑容,嘴唇抿了抿,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他没有再看卫月蓝,转身跟上了李主任。
三大妈从许大茂身后闪了出来,看着卫月蓝。
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用力:“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她走上前去拉住了卫月蓝的手。
卫月蓝的手被她这么一拉,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跟着她往里走。
“得!今后他们许家在咱们院里算是抬不起头了。”贾张氏的声音非常有辨识度,即便是压着嗓子也能听出是她,“瞧老阎家的那股子劲儿,可算是在儿媳妇身上扳回一局了。”
一大妈抓紧了闺女的手,劝道:“贾家嫂子,大喜的日子,您就少说两句吧。”
“少说两句?”贾张氏翻了翻白眼,“我这说的够少了!整天摆着一副文化人的嘴脸,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这下褶子了吧?嘿!寡妇,还带俩孩子!”
一大妈听她说的不像个话,未免堵了她一句:“您不也是?”
“屁!”闻言,贾张氏勃然变色,“她这是另嫁,老娘可是守了半辈子寡!得亏不是从前,不然区里怎么说也得给我立个贞洁牌坊!”
二大妈凑了过来:“什么牌坊?”
“随口说说。”一大妈不想多事,随口搪塞了一句。
二大妈不满地犯起了嘀咕:“刚才看你们聊的好好的,怎么我一过来都不言语了?”
“言语什么?”贾张氏梗着脖子,抬高了嗓门,“你们家刘胖子是多管局的?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议论!知道的是新中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民……”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自家儿子扯住了胳膊。
贾旭东一边把她往家里拽,一边小声抱怨着:“妈,您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贾张氏正要反驳,冷不丁撞上了儿媳妇的眼神,顿时没了脾气,“旭东、旭东……再过一会儿该开席了……甭拉我,我不说便是了。”
十二点刚过,院里摆开了流水席。
八凉八热十六道菜,这在今天算是极体面了。或许是因着李怀德的到来,原准备的二锅头没用上,清一色的换成了玻璃瓶——made in化工集团。
郝仁没有坐席,而是端着一个大碗跑去了何雨柱那。
“来啦?”何雨柱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随缘落下。
郝仁把大碗递过去:“意思意思就成,甭显得咱哥们儿上不了台面。”
“嘿!你倒是好说话。”何雨柱揶揄道,“凉菜是没了,剩下的全是热菜……晚上来我这,咱哥俩喝点。”
说完,他拿起勺子,在每道菜里狠狠舀了几勺。
红烧肉,三块肥的,两块瘦的。
炖鸡块,两大块,带着汤。
炸丸子,五个。
炒鸡蛋,一铲子。
白菜粉条,满满一勺,最底下还浇了一勺鱼汤,黄澄澄的,漂着油花,漏出一截鱼尾巴。
“够了、够了。”郝仁此时有些做贼心虚。
何雨柱把勺子一敲:“这才哪到哪?人家许大茂好不容易结一次婚,还能让咱们饿着?端稳了,再来一勺牛肉!”
郝仁两只手捧着盆,烫得直抽气。
他赶紧找了个干净的麻布包住盆底,方才小心翼翼地端出了中院。这一幕自是有人看到,可毕竟不是自家的席面,谁又会去多嘴饶舌?
外院安静得有些冷清。
郝仁用脚轻轻踢开门,发出‘吱呀’一声,引得小姨子从里间探出了头。
“姐夫,端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