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深处的春天,来得比山外晚了许多。
山外的槐花已经落尽,叶子绿得发暗;这里的槐树才刚冒出米粒大小的花苞,怯生生地藏在叶片之间,像一群羞涩的少女。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吹得临时医务室门前的几棵白杨,哗哗作响。
与现今人们的想象不同,八十年代以前的工程建设中,医务人员并非等到工厂建成后才配备,而是在施工开始前,甚至是在工程指挥部筹备阶段,就已同步组织到位。
例如1969年陕西华县桥峪水库工程。
开工前,水库建设指挥部在筹备阶段便同步设立了卫生所。
卫生所的医护人员在工程队进驻之前,就已“开进了勘测定点的桥峪水库工地安营扎寨”。开工后,每个公社的工程营还会配备自己的卫生员,他们背着药箱在工地来回巡查,保障一线工人的安全。
更早时期,这种前瞻性的医疗布局便已出现。
1958年,广西“黄腊炼铁基地”因野外劳作强度大、危险性高、伤病频发,前线指挥部专门抽调了二十多名随队医务人员,成立“黄腊钢铁前线医院”,为施工人员提供及时的医疗保障。
这一布局背后,是一套规划清晰的“三级医疗网”在发挥作用。
例如在上海支援安徽“小三线”建设中,就系统性地构建了“后方卫生工作组——后方医院——厂医务室”的三级医疗体系。这套体系不仅系统保障了整个厂区的建设与生产,还在一些地区带动了当地整体医疗事业的发展。
除了建设大型工地医院外,国家还会定期调度力量进行医疗补充。
1965年,WH市从各医疗单位抽调了184名医务人员,组成18个巡回医疗队,分赴武汉锅炉厂等9家工厂,开展医疗防病服务。
可以说,在那个火热的建设年代,将医务人员与工程同步配置,是保障建设者生命健康、确保项目顺利进行的一项必要举措。
医务室窗前,丁秋楠在那站了很久。
她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没来由地觉得闷。
报道那天,化工集团人事处的同志看了看她的档案,又看了看她的脸,沉吟半天,说:“小丁,眼下只有一个在建的新厂缺人手,你愿不愿意去?”
“愿意。”她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人事处的同志提醒她:“那个地方比较艰苦,条件也很简陋。你一个女孩子……”
“我不怕。”她抢着说——这既是因为工作岗位的来之不易,又是因为不想落个挑肥拣瘦的印象,而丢了郝科长的面子。
于是她就来了。
来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来,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习惯了清晨被打桩机的轰鸣声吵醒,习惯了白天被风吹得满脸灰,习惯了晚上裹着棉被听山谷里的风声,习惯了给工人们包扎伤口时闻到的汗味和血腥味。
她也习惯了一个人独处。
工地上不是没有女同志。
医务室里就有着好几位,年龄比她大得多,每天在工地上奔波;食堂有几位大姐,负责买菜做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财务室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会计,整天戴着老花镜拨算盘珠子,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但她们都不是可以说话的人。
她说的“说话”,是那种可以聊心事、聊过去、聊未来的说话——这种说话,在工地上是一种奢侈。
所以她常常一个人站在医务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云,看着云聚云散,看着日升日落。
医务室不大,只有两间房。
外间是诊室,放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药品柜、一个消毒锅。里间是观察室,放着两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方方正正的被子。
整个医务室是用木板搭成的临时建筑,墙壁是木板,屋顶是油毛毡,脚底下踩的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
夜里冷的时候,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
呜呜地叫,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嗡嗡。
医务室门口长出了几株牵牛花,可是燕山的春天来得太慢了,眼看着五月都过了一半,牵牛花才刚冒出两片嫩绿的叶子,怯生生地贴着地皮。
“小丁大夫!”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条件反射般地心头一颤,赶忙迎了上去:“怎么了?又有人受伤了?”
“没事没事,”来人摆摆手,“就是跟你们医务室说一声,上面有人来视察。你不用特别准备什么,该干嘛干嘛。但要是有人来医务室问话,你好好回答就行。”
“上面?谁?”她好奇地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接触不到的领导。”来人挠了挠头,“听说……我只是听说啊,是咱们化工集团的书记、老总亲自来了。你们医务室注意一下就……哎,他们人呢?”
丁秋楠捋了捋头发:“我们主任和大姐都去工地上巡查了,留我在这看家。”
“看家?”来人笑了起来,“小丁大夫,那你可要看好这个家哦!”
说完,来人转身就走了。
步子很大,带起一阵尘土。
丁秋楠回到医务室里,把药品柜又整理了一遍。
酒精棉球、碘伏、纱布、绷带、止血带、夹板——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她把消毒锅加满了水,点燃了酒精灯,把手术器械放进去消毒。做完这些,她又把办公桌上的登记本翻了翻,确认最近几天的诊疗记录都填写完整了。
然后她没事可做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工地上忽然热闹起来。
丁秋楠从窗户里看到赵司长带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朝食堂旁边的会议室走去。
他们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要来了。赵司长一边走一边用手整理安全帽的带子,还不停地往衣服上拍灰,想把工作服弄得体面一些。
她趴在窗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工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她见得多了。
有施工队的工人,有技术员,有工程师,有从四九城来的领导。每次有人来视察,工地就会热闹一阵,然后又归于平静。
她不喜欢这种热闹——不是因为热闹不好,而是因为热闹过后,她总会觉得更孤单。毕竟,身边的几位大姐只会聊着婆媳、夫妻间的事,她委实插不上半点话。
这时,远处又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年人,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袭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在他旁边,是一个年青人……
丁秋楠倏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不可能。
这不可能。